文/毕研韬
近年来,随着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持续推进,一种看似直观却经不起推敲的说法在国内外舆论场中反复出现——北京试图以海南自贸港“取代”香港。这一判断表面上逻辑顺畅,实则经不起制度、政策与结构层面的检验。它是一种被不断复制的认知产物,而非一个真实存在的政策命题。
一、“取代论”是如何被建构出来的
(一)国内语境:时间并置引发的因果错置
在中国,“海南自贸港取代香港”的判断,更多源于一种直觉化的时间逻辑。一方面,香港在近年经历了深刻变化,另一方面,海南自贸港作为国家级开放战略被高规格、系统性推进。两者在时间上的高度并行,极易诱发一种朴素推断:当一个既有开放节点面临不确定性时,国家是否会另起一个新节点以“接替”其功能?
这种推断并不依赖意识形态,也并非刻意对抗,而是一种典型的“并行即因果”误判。在此基础上,部分情绪化、象征性的表达随之出现,“取代”逐渐成为一种简化表述,用以指代国家“未雨绸缪”“降低风险”的想象性安排。
传播机制在这一过程中起到了关键放大作用。相比“多节点开放”“功能分工”“制度差异”等专业表述,“取代论”具备更强的冲突性与可讨论性,更容易在舆论场中循环出现,最终固化为一种似是而非的常识。
(二)国际语境:战略预设与叙事投射
在国际舆论中,“取代论”的生成逻辑明显不同,其核心并非时间直觉,而是解释范式。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背景下,部分国际观察者习惯于将中国的重大制度创新置于一种“战略替代”框架中加以理解:旧有接口是否变得不稳定?国家是否在为最坏情形准备备选方案?
在这一预设下,香港被视为一个高度国际化但政治与制度环境“复杂化”的节点,而海南则被投射为一个由中央主导、可控性更强的新平台。由此,“取代”并非来自政策文本,而是成为一种“合乎叙事逻辑”的推演结果。
更进一步,一些国际话语还将“取代论”用作分化北京与香港关系的楔子叙事:通过反复暗示“地位转移”“战略冷落”,将国家整体布局重构为中心-地方的零和博弈。这种说法并不关心制度细节,其目的在于制造心理距离与信任裂痕。
二、为何“取代”并不存在于真实政策之中
从政策与制度分析,“取代论”在三个关键维度上都难以成立。
(一)在动机层:北京缺乏取代香港的战略动机
从国家治理理性看,“取代香港”并不符合成本-收益逻辑。
香港长期形成的普通法体系、国际金融信任机制与专业服务网络,是一种已经被全球市场反复验证的制度资产。对北京而言,这种资产并非需要主动削弱或放弃的对象,更不存在“必须以海南替代之”的政策必要性。
更重要的是,在公开、可核查的政策文件与官方表述中,反复出现的是差异定位、功能互补与协同发展,而非任何“替代”“转移中心”的表述。政策话语在时间上的高度一致,本身就是一种重要证据。
(二)在能力层:海南客观上不具备取代香港的条件
即便存在主观意图,海南在现实结构上也难以承担“取代者”的角色。
首先,二者并非同构制度。香港的普通法体系、国际仲裁功能与高度自治的司法环境,在全球市场中具有不可复制性;海南则是在大陆法体系下推进制度创新的开放平台,二者并不构成可直接替换的“同类选项”。
其次,金融与专业服务生态无法通过政策速成。香港的核心竞争力来自数十年积累的市场惯性、国际社群与非正式信任网络,这些并非自贸港政策所能在短期内生成。
再次,从功能定位看,海南是一个高试错容忍度的制度实验区,而香港则是一个以稳定性、可预期性为核心价值的成熟节点。二者承担的是不同风险结构下的不同角色。
(三)在结构层:中国的开放格局本不以“替代”为逻辑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取代论”本身建立在一种过时的认知框架之上——单一窗口、单一中心的开放想象。
现实中的中国开放结构,正在走向多节点、多层级、差异化并存:香港、上海、深圳、海南,并非彼此取代,而是承担不同类型的国际嵌入功能;新节点的出现,目的在于增强系统弹性,而非通过牺牲旧节点来重新排序。
从系统设计角度看,“保留并用好香港,同时推进海南”,远比“押注替代方案”更加理性,也更加符合长期利益。
结语
“海南取代香港”并不是一个被提出、被论证、被写入政策文本的真实命题,而是一个在特定时间结构、传播机制与叙事框架中被不断建构出来的认知结果。在这一意义上,真正需要被解构的,并不只是“取代论”本身,而是那种仍然习惯用非此即彼、零和替换的方式,去理解一个正在走向多节点开放的中国。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香港《无界传播》总编辑、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