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并不是一个认知高度统一的思想共同体。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5月12日
近日,《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刊发题为《Trump Is Coming to a China That Has Moved On》的评论文章,文中暗含一个重要判断:今天的中国,越来越把美国视为一个“正在衰落的大国”(declining power)。
这一观察并非完全没有依据。
过去十余年,无论在中国互联网舆论场、部分学术圈,还是战略研究领域,“美国衰落”都已成为一个高频话语。尤其在经历金融危机、阿富汗撤军、政治极化、债务扩张以及“特朗普现象”之后,“美国制度危机论”在中国获得了更广泛传播。所谓“东升下降”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只是这种判断并不代表中国内部已经形成统一共识。
如果因此得出“中国已经形成统一的美国衰落认知”,则可能过度简化了中国内部真实而复杂的认知结构。问题不只是“美国是否衰落”,而是谁在定义“中国如何看待美国”。
“中国认为”并不是一个简单命题
西方媒体在讨论中国时,常会不自觉地使用一种“单一主体叙事”:“中国认为”“北京相信”“中国视美国为”“中国正在准备”。
这种表达在新闻写作中很常见,但它往往会掩盖一个重要事实:中国并不是一个认知高度统一的思想共同体。尤其在如何看待美国这一问题上,中国内部长期存在明显分歧。
一种观点认为,美国正在进入结构性衰落阶段。
持这种看法的人通常强调美国政治极化日益严重、社会撕裂持续扩大、制造业空心化、财政赤字与债务失控、全球治理能力下降、联盟体系成本不断上升、美元霸权面临挑战、西方自由主义叙事吸引力减弱。
在他们看来,美国的问题并非“立即崩塌”,而是其维持全球霸权的成本越来越高。这种判断,与国际关系理论中的“霸权衰落”(hegemonic decline)逻辑具有相通之处。
中国内部同样存在“美国仍然强大”论
与此同时,中国内部也长期存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判断。
一部分战略研究者、企业界人士以及知识群体,并不接受“美国正在不可逆衰落”的结论。
他们认为,美国虽然出现严重问题,但其深层结构优势依然极其强大。例如:全球最强的科技创新体系,顶级大学与科研网络,美元与金融体系主导权,强大的盟友体系,高端人才吸附能力,AI、芯片、生物科技等核心领域优势,制度自我修复能力。
在这一派看来,美国当前更像是在经历“周期性调整”,而非“文明性衰落”。
他们尤其警惕一种战略风险:把美国的阶段性失序,误判为长期不可逆衰落。
历史上,美国已经多次被预测“走向衰落”:20世纪70年代的“日本崛起”时期、越战之后、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都曾被认为进入衰退周期,但最终又完成了某种程度的再组织与再适应。
因此,在这一部分中国研究者看来,美国最值得重视的,不是它的问题,而是它的恢复能力。
中美双方都在“误判彼此”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内部并未形成统一的“美国衰落论”,美国内部其实也没有形成统一的“中国崛起论”。
近年来,美国战略界内部同样存在严重分歧:有人认为中国正在崛起;有人认为中国已经“见顶”(Peak China);有人认为中国经济将长期停滞;也有人认为中国仍具备长期制度竞争力。
换言之,中美双方都在试图解释对方,但又都无法真正形成稳定共识。这意味着,当前最大的风险之一,可能并不是“对抗本身”,而是“认知简化”,而媒体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当复杂、多层次、内部存在巨大分歧的中国,被压缩为一个统一意志体时,外部世界就更容易形成一种错觉:中国已经一致认为美国正在衰落。现实并非如此。
“美国衰落论”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战略风险
从国际政治史来看,大国之间最危险的时刻之一,往往发生在:一方认为另一方正在衰落,但另一方仍然拥有巨大力量的时候。因为“衰落的大国”并不一定更安全,相反,它有时可能更敏感、更激烈、更倾向于维护既有秩序。历史上的德国与英国、日本与美国,都曾出现类似认知结构。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战略界近年频繁出现一个概念:“declining but dangerous”(衰落但危险)。
事实上,中国战略界内部也有不少人持类似判断。他们认为,美国真正危险之处,不在于它是否衰落,而在于它是否愿意接受相对优势下降。
因此,今天真正重要的问题,也许不是“美国是否衰落”,而是中美双方是否正在形成越来越固化的“对彼此的确定性判断”。
一旦这种判断被意识形态化、情绪化、媒体化,就可能进一步压缩双方重新理解彼此的空间。
认知复杂性,比情绪判断更重要
《纽约时报》的文章抓住了中国社会中真实存在的一部分情绪与认知变化,但它的问题在于:它容易让外部世界误以为,中国已经形成一种统一、稳定、确定的“美国衰落共识”。
事实是,中国内部关于美国的认知,远比外界想象得更复杂。有人认为美国正在衰落;有人认为美国仍然是全球最强国家;也有人认为,美国既在衰落,又仍然危险。这些分歧本身,恰恰说明中国并不是一个单线条的认知共同体。
在国际传播中,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问题是:我们究竟是在理解真实的他者,还是在不断制造一个被简化后的“他者形象”,而这,可能比“美国是否衰落”更值得警惕。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