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公众对外部风险保持警惕,却不拒绝合作;偏好和平解决问题,却接受特定条件下的强制手段。 作者:毕研韬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7日 2026年10月2日,美国卡特中心与艾默里大学联合发布China Pulse最新调查结果。这份调查面向中国(特指中国大陆,下同)公众,涉及中国社会对美国、台湾、俄罗斯、伊朗以及国际安全等问题的看法。与其说这是一份简单的对外态度调查,不如说它呈现了中国公众国际心理中的几个重要张力。 一、国际自信心超强,但警惕外部风险 93%的受访者认为中国比其他国家更强大。特朗普与习近平今年5月会晤前,这一比例为89%;会晤后升至95%。这意味着,对中国国际实力的高度自信已经成为此次调查中非常突出的共识。 但这种实力自信并没有带来相应程度的安全感。72%的受访者仍认为美国构成中国国家安全威胁。在具体威胁来源中,85%指向美国介入台湾问题,78%指向美国国际经济政策。值得注意的是,认为美国民主、人权影响构成威胁的比例还从上一轮的28%升至40%。 二、对美国评价很低,却不拒绝中美合作 中国公众对美国的平均好感度只有32分(满分100分),与上一轮的33分基本持平。72%认为美国是国家安全威胁,其中对台湾和国际经济政策的担忧尤其突出。 与此同时,73%的受访者支持中美在贸易和经济领域开展合作,68%支持科技与创新合作,64%支持全球安全合作。教育合作反而只有33%,成为调查列出的合作领域中支持率最低的一项。 这说明,在中国公众那里,“是否喜欢美国”和“是否认为中美有合作必要”可能已经成为两个相对独立的问题。 这种区分也体现在对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评价上。台湾好感度为61,俄罗斯59,新加坡49,欧盟40,美国32,日本19。至少从这组数据看,中国公众并没有简单地把所有西方国家视为同一个整体。 三、希望和平解决台湾问题,却不排斥特定条件下使用强制手段 台湾问题呈现出更为复杂的态度结构。 一方面,中国公众明显偏好非军事方式。83%支持加强两岸文化交流,82%支持促进两岸经贸往来,72%支持便利台湾居民在大陆学习、工作和生活;支持通过正式谈判和平解决两岸问题的比例,从上一轮的52%升至66%。同时,51%的受访者认为使用武力只会使两岸问题更加复杂。 另一方面,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公众完全排斥强制手段。假设台湾正式宣布独立,77%支持攻击金门、马祖,59%支持海上封锁,56%支持经济制裁,约四分之一支持全面军事攻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5月中美峰会之后,支持全面军事攻击的比例从21%升至29%,18至39岁人群则从17%升至34%。 因此,这里的关键并不是简单的“主战”还是“主和”,而是和平偏好与条件性强制同时存在。在现状下,和平交流、经济联系和谈判获得较高支持;一旦受访者设定的情境发生根本变化,对强制手段的接受程度则明显上升。 这种“条件性”同样出现在其他国际安全议题中。对于伊朗战争,60%支持中国推动调停,54%支持加强与伊朗的经济贸易,但支持提供武器的只有23%,支持直接提供军事支持的仅15%。与此同时,支持中国海军保护霍尔木兹海峡商业航运的比例达到59%。对俄罗斯也是如此:62%支持即使面对西方制裁仍与俄罗斯开展经济合作,但支持派遣中国军队援助俄罗斯的仅约五分之一。 结语:中国社会对外心态日趋复杂 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中国公众究竟“更强硬”还是“更温和”,而是他们判断国际问题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对一个国家的好恶,可以与对具体合作的判断分离;对和平的偏好,可以与特定条件下对强制手段的接受分离;对中国实力的信心,也可以与对外部风险的警惕同时存在。这意味着,中国公众的国际心理越来越难以用单一的“亲谁-反谁”“主战-主和”来解释。 这对国际传播尤其重要。传播者如果只看到公众态度的表层结果,很容易把“低好感”理解为“拒绝合作”,把“实力自信”理解为“对外强硬”,把“支持和平”理解为“排斥一切强制手段”。此次调查提醒我们,真正需要理解的不是公众站在哪一边,而是他们依据什么条件形成判断、如何权衡利益与风险,以及什么因素会促使这种判断发生变化。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份调查的价值并不只是告诉我们“中国人怎么看世界”,更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社会国际心理变化的窗口:随着中国国际地位上升,中国公众面对外部世界的心理结构可能正在变得更加复杂——自信不再意味着无风险感,合作也不意味着认同,和平也不意味着放弃底线。理解这种复杂性,或许比简单判断中国社会“越来越强硬”更接近真实。...
2026-10-07《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宪章》开篇宣告:“战争起源于人之思想,故务需于人之思想中筑起保卫和平之屏障。”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7月26日 这一深刻洞见揭示了战争与和平的思想根源。归根结底,战争产生于人与人、群体与群体、社会与社会之间长期积累的误解、隔阂和敌意之中。 因此,维护和平不仅需要政治、安全和外交机制,也需要在人类思想、认知、文化和传播领域建设和平的基础。 传播在这一过程中具有特殊意义。 传播不仅是信息传递的过程,也是人与人之间理解关系的建立过程。有效的传播能够减少误解、消解隔阂、促进信任,而失衡的传播环境则可能强化偏见、固化对立,甚至加剧冲突。 基于这一认识,自创办以来,《无界传播》(Communication Without Borders, CWB)始终关注国际传播、文明交流、认知差异与全球和平议题,致力于探索传播如何促进理解、连接不同社会,并为和平实践创造条件。 一、传播的核心使命:促进理解,而不仅是传播信息 在信息高速流动的时代,人类面临的挑战并非信息不足,而是理解不足。 不同国家、不同文明、不同社会群体之间,往往拥有不同的历史经验、价值体系和现实认知。同一事件、同一信息,在不同群体中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解释。 这种认知差异如果缺乏有效沟通,容易转化为误解、不信任、敌意、对抗。 因此,传播的深层使命不应只是扩大信息影响力,更应促进不同主体之间的理解。 真正有价值的传播,不仅要回答“如何让别人听见”,更要回答“如何让不同的人能够理解彼此?” 《无界传播》关注的正是传播中的这一公共价值。 二、认知脱嵌:促进理解的一种传播方法 现代社会中的许多冲突,并非完全源于利益不可调和,而是源于不同主体长期处于自身认知框架之中。 个人、群体和社会往往受到自身历史记忆、身份认同、文化经验和信息环境的影响,形成相对稳定的认知结构。 当不同认知结构之间缺乏交流时,就容易产生“只看见自己,而看不见他者”的状态。 为此,《无界传播》提出“认知脱嵌”概念,试图探索一种促进理解的方法。...
2026-07-26《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宪章》开篇宣告:“战争起源于人之思想,故务需于人之思想中筑起保卫和平之屏障。” 这一深刻洞见表明,和平不仅是政治、安全和外交领域的重大议题,也是思想、认知、文化和传播领域的重要课题。 当今世界正经历深刻变化:地区战争与武装冲突频发,不同社会之间的认知隔阂不断扩大,人工智能深度介入信息传播、社会认知与地缘竞争,全球和平面临前所未有的新挑战。 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和平研究需要进一步拓展自身边界:和平学者不仅担当和平问题的观察者和研究者,也应成为和平进程的参与者和推动者。 鉴于此,我谨向全球和平学者发出以下倡议: 一、加强和平理念交流,凝聚跨文明和平共识 和平首先建立在人类相互理解的基础之上。 建议不同国家、不同文明和不同学术传统之间的和平学者进一步加强交流,通过持续深入的思想对话,探索人类社会共同认可的和平理念,为减少误解、降低敌意、促进信任提供知识基础。 二、积极参与冲突调解,将和平研究转化为现实行动 和平研究的价值不仅在于解释冲突与战争,更在于探索如何减少冲突、避免战争、促进和解。 建议和平学者主动关注并参与现实中的国际冲突调解进程,与有关政府、联合国机构、国际组织、地区机构、社会团体以及冲突相关方开展建设性交流。 通过参与冲突调解实践,总结经验、分析机制、评估效果,将实践经验转化为新的理论成果,推动和平研究从理论探索走向实践创新,推动建立“行动型和平学”范式。 三、坚持效果导向,在行动中检验和发展和平理论 和平理论需要接受现实检验。不同和平理念、调解方法和沟通机制是否有效,应当通过实践效果进行评价。 和平研究者应在行动中发现问题,在实践中修正理论,在经验积累中发展新的和平知识。只有实现理论与实践的良性互动,和平研究才能真正回应时代需求。 四、建立全球和平学者交流合作机制 面对日益复杂的全球冲突环境,和平研究需要更加紧密的国际合作。 我期待未来有国际组织、研究机构与和平学者共同推动建立全球和平学者交流合作机制,为和平研究者参与国际冲突调解、加强跨国实践合作、分享实践经验提供长期平台。 如果这一方向得到推动,《无界传播》(Communication Without Borders,CWB)愿为此提供传播支持和交流平台。 和平不仅是政府和国际组织的责任,也是全球知识共同体的重要使命。 在战争风险增加、国际竞争加剧以及人工智能深度影响全球政治传播的新时代,和平学者肩负着更加重要的历史责任。...
2026-07-25近年来,随着中美战略竞争加剧,围绕台海、南海以及未来中美冲突可能性的讨论在中国网络空间持续升温。其中,一种较为强硬的观点逐渐引起关注:如果美国直接介入与中国的军事冲突,中国就应当攻击美国本土;只有让美国真正感受到“疼痛”,打破其“本土远离战争”的神话,才能迫使其改变政策。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7月19日 这并非中国政府的战略主张,也不是网络主流民意,而是一种在网络空间中传播的社会化战争想象。值得关注的不是这一建议是否可行,而是其背后的认知逻辑:为什么这种战争想象能够形成?它依赖怎样的国际经验?又如何影响公众对大国竞争和安全问题的理解? 从战略传播视角看,战争不仅发生于现实世界,也存在于认知世界;物理世界的战争往往起源于虚拟世界。人们如何理解战争经验,如何解释冲突原因,如何预判对手行为,都会影响社会对未来风险的认知。 一、“让美国感到疼痛”:不只是威慑叙事 “攻击美国本土才能让美国感到疼痛”的核心,是一种成本-收益逻辑。 这种观点认为,国家行为主要取决于利益计算。如果战争成本主要由他国承担,而自身远离战场,那么决策者就可能更容易采取强硬行动。因此,改变对手行为的关键,是让对手承担足够高的成本。 近年来,一些国际冲突经验强化了部分网民的这种理解。 俄乌战争成为重要参照。一些中国网络讨论认为,美国能够持续支持乌克兰的重要原因之一,是美国本土没有直接承受战争影响。因此,有观点认为,如果未来大国冲突发生,必须改变“美国远离战场”的状态,否则美国不会真正感受到战争代价。 2026年美国与伊朗战争也成为部分网民讨论的新案例。一些自媒体人认为,美国长期依靠远程军事能力在海外实施行动,而美国本土较少受到直接冲击,因此美国社会对战争成本的感知有限。由此,他们进一步推导出:只有让美国本土面临风险,才能改变美国决策。 这种推理形成了一种完整的战争叙事: 美国之所以采取强硬政策,是因为战争成本没有直接作用于美国社会; 如果提高美国本土面临的风险,美国就会重新计算行动代价; 因此,对美国本土形成可信的威慑,是阻止美国介入冲突的有效方式。 这实际上是一种典型的威慑叙事,但又不只是威慑叙事。 二、战争经验如何塑造现实认知? 从战略传播角度看,国际事件本身并不会自动产生唯一意义。不同社会根据自身历史经验、利益关切和价值体系,对同一事件进行不同解释。 例如,俄乌战争可以被理解为不同的现实:一种叙事强调国家主权、国际规则和军事行动的合法性;另一种叙事强调安全困境、战略压力以及大国竞争背景。 不同叙事并不仅仅是在争论“发生了什么”,更是在回答:为什么会发生?谁应该承担责任?未来应该如何行动? “攻击美国本土”的战争想象,同样建立在一种特定的现实建构之上。它把国际政治主要理解为力量竞争,把安全主要理解为威慑能力,把和平主要理解为对手因恐惧成本而保持克制。 这种认知框架并非完全没有国际关系理论基础。现实主义传统长期强调力量、利益和安全困境。但是,网络空间中的表达往往进一步简化复杂战略问题,将国际关系转化为一种更加直观的逻辑: 对手之所以强硬,是因为没有感受到足够代价。...
2026-07-19近日,教皇良十四公开呼吁“解除人工智能的武装”,并警告人工智能可能降低战争门槛、削弱人类责任意识,甚至反过来支配人类社会。这一表态迅速引发国际舆论关注。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6日发布 长期以来,人工智能主要被视为技术、产业和国家竞争问题,而教皇良十四则将其提升到了文明与伦理层面。这意味着,人工智能正在从“科技议题”逐渐演变为“人类未来议题”。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宗教力量开始正式介入AI治理,这或许预示着全球人工智能讨论正在进入新的阶段。 AI武装化:战争逻辑正在发生变化 所谓“AI武装化”,并不仅仅是将人工智能用于军事领域,而是指人工智能开始在战争体系中获得越来越强的自主决策能力。 当前最受国际社会关注的是“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统”(Lethal Autonomous Weapons Systems,简称LAWS)。这类系统可以依靠算法自主识别目标、判断威胁并实施攻击,甚至可能在没有人类直接干预的情况下完成整个杀伤流程。 近年来,无人机集群、自主攻击系统、AI辅助战场决策系统等技术快速发展,已经使战争逐渐呈现出“算法化”趋势。 传统战争虽然残酷,但最终仍由人类承担决策责任。无论是政治领导人还是军事指挥官,都必须面对战争带来的道德压力与政治后果。然而,当算法开始参与甚至主导攻击决策后,战争的伦理结构也可能随之改变。 机器不会恐惧、不会愧疚,也不会进行道德反思。它只会根据既定目标不断优化执行效率。这正是良十四反复强调的核心问题:如果人类逐渐退出“生死决策链”,战争可能会从“人类暴力”演变为“算法暴力”。 更危险的是,AI武器可能降低发动战争的心理门槛。当攻击成本下降、人员伤亡减少、决策速度加快时,一些国家可能更容易选择军事手段。 因此,人工智能不仅改变了战争方式,也正在改变人类对战争本身的认知。 宗教为何开始介入AI治理 从表面上看,人工智能似乎属于计算机科学和产业政策领域,宗教介入AI治理似乎有些“跨界”,但实际上,宗教与人工智能之间存在深层关联。 科技行业关注的是“AI能够做什么”,而宗教更关注“人类会变成什么”。 这是两种不同的思维逻辑。 长期以来,全球AI治理主要由国家、科技公司和资本力量推动,讨论重点集中于产业竞争、国家安全、数据治理以及技术监管等方面。 但这些讨论往往较少触及一个根本问题:当人工智能不断接近甚至模仿人的能力时,人类自身的独特性是否会被重新定义? 例如:人类是否应该将生死决策权交给机器?算法能否替代人的道德判断?人类意识与机器智能之间是否存在不可跨越的边界?当AI开始承担情感陪伴与精神交流功能时,人类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技术本身,而进入哲学、伦理与文明层面。...
2026-05-26人们讨论台海风险时,通常更关注军事力量、战略部署与外部变量。但是在更深层的结构中,战争是否发生,越来越取决于它如何被认知与定义,而不仅是具体行为本身。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2日发布 一、战争与和平的思想起点 战争与和平的关系,从来不只是军事力量的对抗问题,更是认知结构与解释框架的竞争问题。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组织法》序言指出:“战争起源于人之思想,保卫和平之屏障亦须于人之思想中建立。”这一判断意味着,冲突首先生成于观念与认知之中。 从这一视角看,台海问题的风险结构正在发生一种隐性转变:从对行为本身的关注,逐步转向对行为如何被解释与定义的关注。 传统分析多聚焦于军事力量对比、战略部署变化以及外部介入因素,这些因素构成冲突发生的物质与结构条件。 但在复杂互动环境中,同一行为在不同认知框架下可能被完全不同地定义,其意义的不确定性本身,正在成为影响局势演化的关键变量。 二、从行为冲突到解释冲突 在冲突演化过程中,真正决定是否升级为战争的,并不仅仅是某一具体行为的发生,而是该行为如何被认知与定义。 在不同解释结构下,同一军事或政治动作,可能被视为威慑、试探、误判或直接敌对信号。这种认知差异,直接影响各方对局势的判断,并进一步影响是否采取升级性行动。 从机制上看,战争是否发生,取决于行为如何被认知与定义,而不仅是行为本身。 这一过程通常通过“升级阈值”体现出来。所谓升级阈值,是指各方在特定情境下对意图、风险、成本与未来走势的综合判断。 当某一行为被解释为突破安全底线或不可容忍的威胁时,冲突就可能从有限对抗转向更高烈度的升级路径。 三、认知阈值与安全困境的放大 这一判断过程并非静态,而是持续反馈的。 在高紧张环境中,各方往往倾向于对对方行为进行更为负面的解释,从而强化自身的防御措施。 这种防御性调整,又会被对方重新解读为威胁升级,进而进一步强化原有认知判断。 这种循环结构,使安全困境不仅存在于行为层面,也存在于认知层面,并在传播与信息环境中被不断放大。这就是我去年提出的“认知安全困境”。 在这一过程中,一个更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关于战争的预期本身,正在逐渐成为影响现实的重要变量。 当“战争可能发生”逐渐被广泛接受为默认判断时,政策重心会发生转移,由避免冲突逐步转向应对冲突;沟通空间会相应压缩,使得误解纠正的可能性下降;同时,长期稳定机制也可能被短期风险管理逻辑所替代。 四、解释空间的单向收敛...
2026-05-22近期,英国《卫报》将中国部分产业向内陆转移的趋势,与20世纪60年代的“第三线建设”相类比,引发外界关注。 文/毕研韬 《卫报》的表述在传播上具有高度简化与象征意义,但其解释力与准确性,有必要加以审视。 一、现象:产业空间布局的再调整 从表层现象看,中国确实出现了产业空间布局的再调整。一些制造业与关键产业链环节,正在由传统沿海区域向中西部转移。同时,基础设施、能源保障与交通网络也在向内陆强化。这些变化,与“第三线建设”强调的“向内陆布局、增强安全”的直观特征存在相似之处。因此,《卫报》的类比并非完全失据。 二、错位:历史类比的解释局限 若将其直接等同为“第三线回归”,则存在明显的概念错位。历史上的“第三线建设”,是在冷战高压与战争预期背景下展开,其核心逻辑是规避打击、保存工业体系,而当代中国的产业调整,所处环境与驱动机制已发生根本变化。 现代战争形态高度技术化,远程精确打击能力显著提升,单纯依赖地理纵深来规避风险的效果大幅下降。同时,中国经济深度嵌入全球体系,产业布局不仅服务安全目标,也必须兼顾效率、成本与市场连接。因此,简单以“战争准备”解释当前变化,难以覆盖其复杂性。 三、转向:从空间防护到系统韧性 更具解释力的视角,是将这一趋势置于“系统韧性”的框架下理解。所谓系统韧性,并非避免冲击,而是在冲击发生时维持基本运转能力。在这一逻辑中,产业向内陆转移具有三重功能:一是分散风险,避免关键节点过度集中;二是增强抗封锁能力,在海上通道受限或外部压力上升时保障基本供给;三是构建纵深支撑体系,为长期不确定性提供缓冲空间。这些目标,与其说是“第三线的复刻”,不如说是对当代全球风险环境的结构性回应。 四、动力:安全与发展的双重驱动 同时,这一调整还具有明显的经济维度。近年来,沿海地区成本上升、土地与劳动力约束趋紧,中西部地区则在基础设施改善与政策引导下,逐步具备承接产业转移的条件。从区域发展角度看,这种再平衡有助于缩小区域差距,优化国内经济结构。因此,产业“内移”既是安全考量的结果,也是发展逻辑的延伸。 五、叙事:媒体框架与认知建构 值得注意的是,外部叙事往往倾向于将复杂现象纳入熟悉的解释框架。“第三线”作为一个具有强烈历史与意识形态色彩的概念,能够迅速唤起对“战争准备”“对抗升级”的联想,从而提升报道的可读性与冲击力。但这种叙事策略,也容易放大某一维度,而忽略其他同样重要的因素。例如,将产业布局调整单一归因为地缘政治紧张,可能遮蔽其经济结构调整与长期发展战略的一面。 六、结论:超越“第三线”的理解框架 从国际传播角度看,这一案例具有典型意义。它表明,当一个国家的政策进入“安全与发展交织”的阶段时,外部观察往往倾向于以安全逻辑进行解释,甚至嵌入“竞争”或“对抗”的宏大叙事之中。这种解释路径并非完全失真,但具有选择性。 因此,对“中国是否在回归第三线”的问题,更合理的回答应当是:在形式上存在某些相似性,但在本质上属于不同逻辑的政策安排。当代中国的产业布局调整,既不是简单的历史回归,也不能仅以军事准备来概括,而是多重因素交织下的结构性再配置。 从更长周期看,这一趋势反映的是国家安全观的变化——从“防止被打”转向“在冲击中维持运转”。在高度不确定的国际环境中,国家通过空间、产业与制度的多维调整,提高整体抗风险能力。内陆布局正是在这一逻辑下获得新的意义。
2026-04-02AI重构的是“情报生产流程”,而非“命令发布机制”。 毕研韬 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目标实施高强度打击。围绕此次行动,外界讨论的焦点之一,是人工智能是否已经实质性进入实战决策链条。基于公开信息可以确认:AI在此次行动中的作用,集中于情报处理、态势推演与平台控制等技术层面,而非自主作战决策。 AI改变的是“信息处理结构”,而不是“决策主权结构” 现代战争的核心瓶颈并非火力,而是信息处理能力。海量卫星图像、信号情报、开源数据与通信截获,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筛选、比对与关联分析。AI系统在此阶段发挥的是数据压缩与模式识别功能。 据公开报道,美军与以色列情报体系利用大模型与图像识别算法对会议活动、人员移动轨迹、通信频率变化进行模式分析,从而提高目标识别精度。这里的关键不在于“机器选择目标”,而在于缩短了人类完成分析所需的时间尺度。 换言之,AI重构的是“情报生产流程”,而非“命令发布机制”。 战场推演的算法化:概率模型进入作战方案评估 在作战方案制定阶段,AI的作用体现为高频率情景模拟。传统作战推演依赖专家经验与有限变量设定,而算法模型可以同时处理更多变量组合,包括防空反应时间、导弹拦截成功率、区域升级概率等。 AI在此处的功能类似于“概率加速器”:它并不决定是否打击,而是为决策层提供不同方案的风险分布图。这种能力在高密度目标环境中尤为重要,因为错误估计可能直接引发区域升级。 因此,AI对决策的影响是结构性的——它改变了风险评估的精度,但未改变风险承担者。 无人平台中的算法控制:自主导航而非自主杀伤 无人机、巡航导弹等平台中的AI,主要用于路径规划、抗干扰调整和目标跟踪稳定。算法可以根据实时环境调整飞行轨迹,规避雷达或干扰源。 目前公开资料并无证据表明打击决策由系统独立完成。武器释放仍嵌入人类授权机制。美军近年来反复强调“人类在回路中”(human-in-the-loop)原则,即关键致命决策必须由人类完成。 因此,所谓“AI参战”,更准确的表述应为“算法嵌入武器系统的控制层”。 网络与电子战:自动化攻防的效率提升 冲突同时伴随网络攻击与电子干扰。AI在网络领域的典型应用包括异常流量识别、漏洞扫描自动化与攻击路径优化。这类技术提高了攻防速度,但并不等同于自主战略决策。 需要区分“自动化工具”与“自主意图”的概念。前者是执行效率问题,后者涉及政治与军事主权。目前公开信息显示,前者存在,后者并未出现。 真正的变化:战争节奏的压缩 如果从结构层面总结,AI的实际影响不在于“是否开火”,而在于压缩战争决策的时间窗口。情报整合速度加快,风险评估周期缩短,打击链条更紧凑。 这种节奏压缩具有战略含义:当决策周期缩短到极限,政治层面的冷却时间可能被压缩,误判风险反而上升。因此,AI并未降低战争风险,而是可能改变风险的表现形式。 结论:界限依然存在 在此次美以对伊朗的打击行动中,AI是嵌入式工具,而非主权主体。它提升了信息处理效率、推演精度与系统稳定性,但未进入独立决策层级。当前战争形态的演变,并非“机器取代人类”,而是“算法重塑决策节奏”。...
2026-03-03【编者按】本文由ChatGPT生成,文中所列中国推动“一带一路”的动机,是ChatGPT想定的外部猜测。编辑修改了文中个别语句,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使之更符合中文表达习惯。 (以下是ChatGPT的分析) 自2013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以来,“一带一路”倡议迅速成为中国推动全球合作与发展的核心战略之一。作为一项宏大的国际合作计划,“一带一路”旨在通过加强基础设施建设、促进贸易和投资、增进文化交流,实现沿线国家的共同发展。然而,随着“一带一路”建设的不断推进,国际社会对这一倡议的看法呈现出多样化的态度。由于经济、地缘政治、文化背景等方面的差异,各国对这一倡议的评价不尽相同。 一、中国推动“一带一路”建设的动机 中国的主要动机可归结为以下几点: (一)经济增长与区域合作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全球经济复苏乏力。中国希望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推动区域合作,促进基础设施建设和贸易增长,特别是支持发展中国家。这不仅有助于缓解国内经济增速放缓的压力,还为中国企业“走出去”提供了新机遇,同时能够促进沿线国家的经济复苏和繁荣。通过加强区域互联互通和贸易合作,中国期望与世界各国实现共赢。 (二)能源安全与供应链稳定 “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资源丰富,尤其是中亚和中东地区蕴藏着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中国通过投资建设跨国油气管道和运输通道,可以实现能源进口的多元化,减少对马六甲海峡的过度依赖,从而提升国家能源安全和供应链稳定。随着全球能源格局的变化,保障能源供应和稳定的物流链条对中国的经济发展至关重要。 (三)战略影响力与外交关系 “一带一路”倡议不仅是经济合作,客观上也是中国提升全球战略影响力的工具。通过提供融资和基础设施支持,中国在沿线国家树立了积极的形象,增强了与这些国家的政治和经济联系,从而扩大了在亚非欧地区的地缘政治影响力。中国的这种外交战略不仅有助于促进全球经济的互联互通,也为中国争取了更多的国际话语权。 (四)推动全球治理与多边主义...
2025-02-16作者:毕研韬 时间:2026年6月8日 农业究竟是什么?对于许多人来说,农业就是种粮食、种蔬菜、种水果。 但在20世纪后期,台湾农业转型过程中,人们开始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如果农业只是生产粮食,那么当农业在经济中的比重越来越低时,它是否会逐渐失去存在价值? 正是在这样的思考背景下,“三生农业”理念逐渐形成。 所谓“三生”,即生产、生活、生态。 表面上看,这只是农业功能的重新分类,而实际上,它改变的是人们理解农业的方式。 在“三生农业”的视野中,农业不仅是一种产业,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生态系统。 因此,“三生农业”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农业文明观。 一、从“农业是产业”到“农业是系统” 长期以来,人类对农业的理解主要建立在生产逻辑之上。 农业的任务是生产粮食。...
2026-06-08欧盟正从关注“真假信息”,转向关注重塑认知环境:谁控制渠道、如何持续可见、信息如何被组织与扩散,正成为国际竞争的新焦点。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9月10日 近年来,欧盟对国际传播和信息操纵的关注正在发生变化。它关心的不只是信息内容本身,还有谁控制传播渠道、信息如何被组织和扩散,以及一个社会的信息环境如何被改变。 这种变化集中体现在欧盟近年来持续发展的“外国信息操纵与干预”(Foreign Information Manipulation and Interference,FIMI)框架中。 一、从“假消息”到“信息操纵与干预” 欧盟对FIMI的制度化关注始于2015年前后。“欧洲对外行动署”(EEAS)最初主要针对俄罗斯的虚假信息活动,后来逐步扩大到全球范围,并将中国等国家纳入观察范围。 与传统的“假新闻”概念相比,FIMI的范围明显更大。欧盟关注的并不只是某一条信息是真是假,而是外国行为者如何利用数字平台、社交媒体账号、网站、媒体渠道和不同组织之间的网络关系,对信息空间实施有组织的影响。...
2026-09-10近年来,国际社会围绕台湾问题的叙事竞争持续升温。2026年6月,加拿大蒙特利尔全球安全研究所(Montreal Institute for Global Security,MIGS)发布报告《Guarding the G7: Countering Beijing’s Interference Operations》(《守护七国集团:应对北京的干预行动》),其中专门讨论了中国涉台传播策略的变化。 作者:毕研韬 ...
2026-06-15文/石敢当 少林寺方丈释永信因涉嫌不当行为而接受调查,震动了社会各界。作为中国佛教的代表性寺庙之一,少林寺不仅承载着深厚的文化遗产,也肩负着佛教精神与道德引导的责任。 佛教在中国不仅是一种宗教信仰,而与中华文化深度交织,涉及道德伦理、社会价值以及文化传承。然而,近年来佛教界的商业化现象日益严重、丑闻频出,突显佛教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严峻考验。 佛教商业化:精神的迷失与道德的困境 近些年来,少林寺以及其他一些著名寺庙的商业化程度愈发加剧。寺庙已经不再仅仅是修行的场所,越来越多的寺庙成了旅游景点和文化产业基地。 商业化带来了经济效益,却也让佛教精神性受到了侵蚀。佛教本应致力于心灵的净化和道德的升华,但在过度商业化的过程中,宗教的纯粹性与精神性逐渐被物质化所替代。 释永信事件揭示了这种商业化的负面影响。当宗教信仰被过度包装为商品,信徒对佛教的忠诚和依赖也会受到影响。 道德失范:高僧的权威何在 除了商业化问题,部分佛教高僧的丑闻也暴露了佛教界的道德危机。释永信事件只是冰山一角。这种道德失范行为进一步动摇了佛教作为精神引领力量的基础。 在现代社会,信仰的支柱不仅仅是宗教的教义,更是宗教领袖的道德示范和公信力。高僧作为信仰的象征,其个人行为的失范,直接影响整个佛教的道德权威。 在此背景下,如何恢复佛教的道德权威,如何让信徒重新相信佛教的教义和精神,已成为迫切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 坚守信仰的僧人:一片净土与宗教使命...
2025-07-28作者:万佳葆 中国国际传播的底层逻辑是什么?这对中国和世界已产生什么影响?这种效果是中国想要的吗?谁在为中国的国际传播出谋划策?这是前些年我和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毕研韬教授讨论过的话题。他直言,“不是我们国际传播专家在支招,至少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国际传播专家的建议”。这个断言让我有些吃惊:是谁凌驾于中国的国际传播专家群体之上? 在我眼里,毕教授是当今中国最懂国际传播的专家之一,是当今中国亟需的国际传播人才。大学时他主修英国语言文学,深入研究了西方文化。随后他赴英国和爱尔兰深造,系统学习了西方传播学理论。之后数十年他在国内坚守专业教学与研究,研究领域围绕国际传播有序拓展,与时俱进直到今天的AI传播。他是中国大陆战略传播理论的主要奠基人之一。所以我一直坚信,他是合格的跨文化桥梁、跨文明使者。 更难得的是,他道术兼修:不仅理论功底深厚,而且具有很强的行动力。几十年来,他多次在媒体兼职或挂职,深入了解体制内规则。他对2008年北京奥运会、台海局势、南海争端、民族宗教问题、海南自贸港与粤港澳大湾区国际传播都进行了深度调研,且身体力行地开展传播实践。他在2009年为中国解救被索马里海盗劫持的“德新海”号远洋货轮提供了精准的专业支持。鉴于此,我对他的结论深信不疑。 国内国际传播领域本就良莠不齐。2021年“5.31讲话”后,国际传播研究在国内急剧升温,吸引了一些领域外专家跨界涌入。这些人中长袖善舞者更容易抢占显要位置。问题是,有些人对国际传播的本质与规律以及国际传播生态的理解相当肤浅。我曾和毕教授聊起一位炙手可热的跨界专家。他非常严肃地说,关于国际传播,此人的任何建议如被中央采纳,都将贻害无穷。 为探索中国语境下的传播边界与规律,2024年4月毕教授带领团队在上海创建了一家传播公司,上线了一个新型网站《上海第三只眼》。他将其定位为“人类传播试验新平台”,并精心设计了使命愿景、栏目结构、编辑方针,为之撰写了创刊词。该网站按照他的专业理念设计和运营,旨在测试他平生所学,为日后创建更大平台做准备。显而易见,他已不再单纯地做学问,而是已蜕变为一位拥有高远目标的行动者。 毕教授深谙人类历史上的各种传播手段,从告知、激励、说服、引诱、操纵,到抹黑、欺骗、威胁、辱骂,但他坚持认为告知是最佳传播方式,并反对常规行为体使用“地下”手段。高烈度的手段只能在特殊情况下,由非常规机构去实施。他建议在常规主体和非常规主体间建立“防火墙”。传统意义上的传播依赖于公信力,所以要像爱惜生命一样去培育自己的公信力。 针对中国的国际传播现状,毕教授曾指出,必须正视新闻、宣传与传播的异同,平衡政治正确与技术正确的关系。为此他多次呼吁厘清决策者、咨询者、管理者和实施者之间的边界,切实尊重传播规律和传播人才。他认为,提升决策者鉴别人才含金量的能力是当今中国官员面临的一大考验。 实施国际传播的前提是准确系统地理解目标区域的环境,包括人文地形和人类动力系统。前者指地理环境、历史、经济、社会、信仰、价值观、社会成员的互动规则等,后者包括决策系统、影响系统,以及人们的期望、恐惧等诉求。毕教授强调,理解环境需要经过专门的训练和宽松的信息传播环境。精英和大众都要尽可能理解真实的国内外环境,否则就会误导认知。 培养国际传播人才是提升国际传播效能的关键,然而毕教授对此很不乐观。他说,国内相关教育堪忧,更糟糕的是,精英和社会对此并不知情。他曾和同行讨论过,大家的共识是国内既懂国际传播又懂教育的帅才屈指可数。他曾指出,一名称职的国际传播教师应具备四点:系统掌握现代传播理论;谙熟国际政治理论;熟悉国际传播生态(含国际关系现状);具有一定的国际传播实践经验。对照分析,国内称职的国际传播专家数量远远不够。 在具体实践层面,毕教授提出,中国的传播学概念要尽快从1.0升级到2.0。他创造性地提出了“有组织的信息操纵”及“意识形态浓度”来分析中国的传播实践。他还提出,改善国内现状、提高国民幸福感,是最有效的国际传播。他反复呼吁要深度融合行动与信息两种传播介质。 我赞赏毕教授以传播来促进社会和解、世界和平、人类进步的理念,欣赏他逆势而起的行动力。如能负起更大使命、吸纳更多能量,他完全能凭籍团队的努力,促使社会检视中国的国际传播现状。这是改变的前提,而这种改变对中国和世界都有益。他说,在国内默默耕耘的国际传播学者众多,他们在中国国情下努力地普及传播学知识。他们是时代的脊梁。...
2025-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