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叙事的真正力量,或许不在于让人相信一个观点,而在于让人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理解“谁是谁、什么是什么,以及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作者:毕研韬 发布时间:2026年9月14日
近些年来,“战略叙事”已经成为国际关系与国际传播领域的重要概念。
简单来讲,战略叙事就是各类政治主体围绕 “我们是谁、发生了什么、世界该往何处去”这类核心命题,持续解读国际现实、构建意义体系,并借助传播手段,影响其他主体看待现实、判断利益、预判未来的方式。
战略叙事绝非单纯讲一个故事。它本质上在划定认知边界:哪些现象值得关注、哪些主体拥有话语权、事件应当如何解读、未来的发展方向应当如何确立。
例如,同一场国际冲突,既可以被解读为安全危机、领土争端、人道主义灾难,也可以被定性为大国博弈。不同叙事不只是措辞上的差异,更是引导外界站在完全不同的视角看待同一件事。
由此引出一个核心问题:战略叙事到底能带来哪些改变?
以往研究大多聚焦叙事如何影响人的认知、态度与行为。而近年兴起的“战略本体论”(strategic ontology)研究思路,把讨论推向更深层次:战略叙事不仅能改变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甚至会重塑人们对世界本身的认知。
一、不止改变看法,更重塑认知底层逻辑
“本体论”这个概念听着晦涩,可以拆解成三个通俗问题:谁是参与事件的主体?核心矛盾是什么?各个主体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勒纳与奥洛克林在2023年提出“战略本体论”,提出国际政治中的战略叙事具备“本体论生产力”(ontological productivity)。意思是:叙事不只是对已有国际现实进行解释,还能够重新定义国际政治的参与主体、核心议题,以及各方之间的相处逻辑。
二者的区别十分关键。
以气候变化为例:如果叙事将其定义为所有国家共同面临的环境难题,那么各国的身份首先是携手应对挑战的参与者。
可倘若叙事着重区分“气候脆弱国家”和“高排放国家”,气候变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环境问题,更变成了关乎责任分配、公平正义、损失补偿与义务划分的矛盾。
议题本身的内核就此发生转变。原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共同应对气候变化?”而新框架下,问题就变成:“哪些国家排放更多?谁该承担主要责任?谁承受了更多损害?谁需要履行对应的补偿义务?”
这已经不只是改变大众对事件的观感,而是重新界定“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问题?”
据此,战略叙事可以划分出两层作用:第一层,改变人们对现实事件的解读;第二层,更新人们理解现实所使用的基础分类框架。前者改变的是“怎么看事情”,后者则近乎重塑“世界本身是什么模样”。
二、战略叙事:改写主体、议题与相互关系
顺着这一思路,战略叙事带来的核心变化,可以归纳为三个维度:谁(主体)、什么(议题)、关系(各方联系)。
第一,重新定义“谁”——也就是参与其中的行为主体。“全球南方”就是极具代表性的案例。世界上原本有一大批历史、经济、文化各不相同的国家,它们本身并不是一个天然统一的政治群体。但随着越来越多国家使用“全球南方”进行自我定位,在各类国际议题中强调共同的历史遭遇、现实处境与利益诉求,原本分散独立的一众国家,就此拥有了全新的集体政治身份。
重点不在于“全球南方”这四个字本身,而在于它改写了身份命题:“我们究竟是谁?”过去它们只是一个个彼此迥异的主权国家,但经过这套叙事框架的整合,就被视作拥有共同记忆与共同利益的政治共同体。同时,它也定义了“他者”——非全球南方国家。
第二,重新定义“什么”——也就是事件属于哪一类议题。战略叙事能够转换一件事的问题属性。譬如一项技术出口管制,既可以被看作普通贸易举措,也可以被上升为国家安全事务;一轮经济制裁,既可以视作常规外交施压手段,也可以包装成维护国际秩序的必要行动。
一旦事件的性质被重新定性,后续由哪一方介入处置、选用何种政策工具、哪些行为属于合理范畴,全部都会随之变动。
第三,重新定义“关系”——也就是不同主体之间的定位。两个国家原本仅仅是贸易合作伙伴,在另一套战略叙事下,就可能被塑造成规则竞争者;原本分歧重重的两国,也可以被叙事塑造为应对全球性挑战的同盟伙伴。
双边关系的定位一旦调整,双方看待同一事件的立场,自然也会发生偏移。
综上,战略叙事会产生三重实际影响:
- 重塑主体认知:划分出“我们”与“他者”,界定哪些群体具备国际代表性;
2.重塑议题认知:筛选值得关注的事件,定义何为危机、风险或是不公现象;
3.重塑关系认知:明确各方是伙伴、对手,还是损害方与受害方。
三者叠加在一起,就重构了人们理解国际现实的整套底层框架。
三、叙事竞争,本质是现实定义权的博弈
当然,一套新叙事被提出来,并不会自动改写国际现实。
一个概念想要产生实实在在的政治影响力,必须进入传播场域,和其他叙事展开博弈,经由外交发声、媒体报道、国际组织文件、学术研究、公共讨论不断扩散传播。
当越来越多行为体接纳这套全新的分类逻辑,并且把这套逻辑落实到政策、制度当中,叙事才会形成稳定的政治效力。
这说明,战略叙事之间的较量,比拼的不只是话术是否动听,更是争夺“让更多人按照自身逻辑解读现实”的权力。
同一个国际议题,如果多数主体将其理解为安全议题,它就会被纳入安全政策与相关制度体系;如果更多人把它归为发展议题,就会被放进全球发展议程;如果一个群体被普遍视作拥有共同利益的政治主体,它在国际舞台上的话语权与代表性也会随之提升。
所以研究战略叙事,重点不是看某个词汇能不能直接改变客观世界,而是观察这套叙事是否改造了大众理解世界的基础分类。一旦做到这点,它的作用就已经远超传统意义上的传播效果。
四、重新审视国际传播:争夺概念的通用话语权
这套逻辑,也为我们理解国际传播提供新视角。
国际传播固然包含对外输出信息、争取国际舆论支持,但更深层次的命题在于:我们要传播什么、以何种逻辑传播,最终由谁来解读各类国际事件。
“印太”概念的兴起就是很好的例子,它并不是简单把旧的“亚太”换个名字。“亚太”的空间框架,核心是亚洲与太平洋;而“印太”叙事将印度洋与太平洋整合为同一个战略空间。在这套新框架之下,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印度以及东南亚各国的相互联系,被置于一套范围更广的区域逻辑当中。
改变的绝不只是地理名词。哪些国家属于这一区域、哪些国家具备战略分量、哪些国家拥有共同利益、哪些安全与经济议题应当被优先讨论,全部都会随之调整。
这正是战略叙事和国际传播的交汇点:传播不只是把现成观点告知外界,同时也是在向外输出一整套认知分类框架。
如果这套框架被大量国家、媒体、国际组织、学者与普通公众采纳使用,它就会变成解读国际现实的通用范式。
就此而言,国际传播的竞争,不只是比拼声音能不能传向海外,更是比拼本土概念能不能融入国际社会的通用话语体系。
五、结语:叙事不止讲述世界,更参与建构世界
回到开篇的问题:战略叙事究竟改变了什么?
它最浅层的效果,是改变公众对具体事件的看法;进一步,能够影响人的态度与实际行动;最深层的效果,是革新人们理解国际现实的底层范式。
说服他人接受某一个具体观点,属于认知层面的影响;促使他人因此调整自身行为,属于行为层面的影响;让受众换一套全新逻辑,重新厘定谁是主体、什么是议题、各方是什么关系,这就具备本体论层面的深刻意义。
这也是战略叙事研究值得深挖的价值所在。
过去我们常常评判:“这套叙事有没有说服别人?”如今我们还需要追问:“这套叙事有没有改变别人思考问题的方式?”更进一步还要思考:“它是否更新了人们看待行为主体、核心议题与国际关系的基础分类标准?”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战略叙事就不再只是对现实的描述,它本身就参与建构了社会现实。
可以说,战略叙事不只是在描摹这个世界,更参与塑造我们所认知的世界。这也正是战略叙事研究,需要从传统“传播效果”研究迈向“现实建构”研究的根本原因。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