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建议,美国应将了解各国地方社会作为海外战略的重要基础,并改进地方信息的收集、分析与政策转化机制。
作者:毕研韬 |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2日
2026年4月15日,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发布评论文章《弥合美国对华竞争中的地方知识缺口》(Closing the Local Knowledge Gap in U.S. Competition with China)。文章由该中心情报、国家安全与技术项目主任艾米丽·哈丁(Emily Harding)和副研究员朱莉娅·迪克森(Julia Dickson)撰写。
文章认为,中国通过基础设施投资、教育合作、地方政府交往及本地化传播等方式拓展海外影响,而美国缺乏深入了解地方社会的能力,难以形成有效的竞争策略。作者建议,美国应加强地方信息收集与分析,利用企业数据和人工智能工具,更准确地掌握当地民众的需求、态度及其变化。
一、中国通过地方层面的联系拓展海外影响
文章指出,中国的海外影响力不仅来自国家间的外交关系和政府间合作,也来自与地方政府、企业、教育机构及社会组织建立的多层次联系。中国通过基础设施建设、经贸合作、教育交流和本地化传播,将合作延伸至国家首都以外的城市和社区。
马来西亚霹雳州峇都牙也(Batu Gajah)的铁路车辆制造项目,是文章列举的案例之一。根据作者引用的调查数据,当地63%的受访者认为该项目对当地经济产生了比较积极或非常积极的影响,75%的人认为项目未来将有利于当地经济发展,69%的人认为其社会影响积极。文章据此认为,基础设施项目不仅能够产生经济效益,也可能改善当地民众对中国的评价。
中国与南非德班所在的eThekwini市政府开展的合作,则体现了地方政府交往的另一种形式。2024年9月,南非地方政府代表与来自中国福建省宁德市的代表团会面,双方签署友好交流城市关系协议,涉及贸易、绿色能源投资、旅游、教育和环境可持续发展等领域。
在作者看来,这些活动的意义不仅在于经济利益或外交关系本身,还在于它们能够帮助中国建立地方社会联系,使中国的存在与当地发展需求产生关联。
二、柬埔寨与塔吉克斯坦:地方影响的不同表现
文章以柬埔寨和塔吉克斯坦为例,讨论中国海外活动如何影响当地经济、社会和民众认知。
在柬埔寨,中国是重要的投资来源国和贸易伙伴。文章重点介绍了金边—西哈努克港高速公路项目。该公路全长约187公里,投资约20亿美元,连接柬埔寨首都与重要港口。根据文章的描述,项目改善了交通条件,缩短了两地之间的旅行时间,并带动就业、旅游和区域经济活动。
中国还通过孔子学院、留学生项目及柬埔寨语媒体内容扩大社会联系。文章称,柬埔寨设有四所孔子学院,已有4500多名柬埔寨学生赴华学习科技相关专业,其中至少800人获得中国方面的资助。与此同时,中国媒体及相关数字平台通过高棉语内容和本地媒体合作进入柬埔寨的信息环境。
但文章也指出,中国投资的社会影响并非始终积极。西哈努克市在房地产、酒店和赌场等产业快速扩张后,出现部分项目烂尾、生活成本上升及跨国犯罪等问题。作者引用的2024年调查显示,75%的柬埔寨受访者认为,犯罪和治安问题是影响当地民众对华观感的主要因素。不过,文章同时指出,约四分之三的柬埔寨受访者对中国影响力持积极或较为积极的看法。
这一案例说明,经济合作与社会评价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稳定的对应关系。投资可以创造就业、改善基础设施,也可能伴随环境、治安和社会分配问题。地方社会对中国的评价,取决于实际收益与负面影响如何共同作用。
塔吉克斯坦的情况则涉及基础设施、数字技术与安全合作。文章介绍了中国参与当地电力、公路和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的情况,并讨论中国技术设备在通信网络中的应用。作者认为,相关系统可能增强当地政府监控网络活动和限制通信的能力,因此引发有关信息控制和人权的担忧。
文章还指出,随着阿富汗局势变化及俄罗斯将更多注意力转向乌克兰,中国在中亚安全事务中的作用有所扩大。作者援引的调查数据显示,塔吉克斯坦民众对中国的平均好感度为63%,对美国的好感度为35%。
作者借此强调,基础设施、技术合作和安全关系不仅影响国家间关系,也会通过地方社会的实际体验塑造民众对不同国家的看法。
三、美国面临的地方知识不足问题
与中国在部分国家开展的地方合作相比,作者认为,美国尚未建立足够系统的机制来了解地方社会,并将相关知识转化为政策行动。
文章以美国在阿富汗的经历为例,指出美国部分官员缺乏对当地文化、语言、部族关系和宗教习俗的深入了解,农村地区也未能充分受益于部分美国资助的发展项目。作者据此认为,缺乏地方知识可能削弱政策的适应性,影响外部行动的实际效果。
在数字技术领域,文章认为,部分发展中国家难以承担美国及其盟友的技术产品和服务,而华为等中国企业提供相对可负担的设备及培训项目,从而扩大了自身在当地的使用基础。文章还提到,中国企业向海外学校捐赠设备、开展技术培训,有助于当地学生熟悉相关技术体系。
作者同时担忧,美国近年来削减部分对外援助项目,可能进一步削弱其海外影响力。文章举例称,美国取消柬埔寨部分儿童识字和营养援助项目后,中国方面不久便宣布为类似项目提供资金。作者据此提出,如果美国减少在地方层面的投入,中国可能获得更多拓展合作的空间。
需要注意的是,上述案例反映了作者对美国海外参与能力的担忧,并不能单独证明中国在所有相关地区都具有更强的影响力。不同国家的经济条件、政治制度、社会结构及对外关系存在差异,中国项目的实际效果也需要结合当地证据分别评估。
四、美国提出的应对思路:从宏观竞争转向地方认知
文章的核心建议是,美国应将了解地方社会作为海外战略的重要基础,并改进地方信息的收集、分析与政策转化机制。
首先,加强对地方需求和民众态度的持续了解。美国需要掌握不同地区的人口构成、发展需求、社会关系及民众对美国政府的看法,而不应仅依靠国家层面的外交信息和宏观数据判断当地形势。
其次,发挥企业的数据和技术优势。作者认为,企业能够整合多种数据来源,分析人口特征、行为模式和态度变化。美国政府可以利用这些能力,更及时地识别地方需求,并据此调整对外合作与发展项目。
再次,建立地方信息向政策决策层传递的机制。地方信息即使得到收集,如果不能在政府部门之间共享,或无法及时进入政策制定过程,其实际价值仍然有限。文章建议加强跨部门信息协调,并利用人工智能辅助数据分析和决策。
最后,将地方需求与实际合作项目结合起来。作者认为,美国不仅需要了解中国正在开展什么活动,还需要提出能够回应当地需求的合作方案。在基础设施、数字技术、教育和发展援助等领域,如果美国无法提供当地社会认为可行且有吸引力的选择,仅强调战略竞争本身难以形成持久的地方联系。
五、地方知识能否转化为竞争优势?
CSIS这篇文章将地方知识视为美国对华竞争中有待加强的一项能力。其基本逻辑是:了解地方社会,才能更准确地识别需求;准确识别需求,才能设计适配当地环境的政策;政策与实际需求相契合,才可能形成持续的合作关系。
不过,地方知识的增加并不必然带来更大的影响力。了解当地需求与满足当地需求是两个不同环节,掌握民众态度也不等于能够改变其态度。地方信息只有与可靠的合作能力、政策连续性及实际行动相结合,才能转化为可观察的效果。
同样,中国在海外开展的经济合作、政府交往和本地化传播,也不能一概视为协调一致的战略行动。不同项目可能产生积极、消极或相互矛盾的影响。当地民众对中国的评价,既可能受到经济收益影响,也可能受到治安、环境、治理和社会分配等因素影响。
因此,评估中美在第三方国家的竞争,需要区分三个层面:一是双方在当地开展了哪些活动;二是这些活动给当地社会带来了什么实际影响;三是实际影响是否进一步转化为民众态度、合作意愿或政治关系的变化。
对美国而言,弥补地方知识短板意味着改善其海外政策的社会基础,但从更广泛的国际传播视角看,地方知识的价值并不局限于服务大国竞争。它也有助于识别不同社会的真实需求,减少外部政策与地方环境之间的错位。地方社会并非大国竞争的被动场域,其利益、态度与选择同样会影响竞争的实际结果。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