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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危险信号:大国政治不再忌惮国际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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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国际社会普遍形成一种认知:即便是实力最强大的国家,也必须顾及国际舆论、国际合法性与道义评价。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6日发布

一个国家如果遭遇大规模国际谴责,往往意味着外交压力上升、国际形象受损,甚至可能影响经济、联盟与战略环境。因此,“国际传播”“国家形象”“全球声誉”等概念,在过去几十年逐渐成为国际政治中的重要变量。

但近年来,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变化正在出现:国际舆论对大国行为的约束力正在下降。

从俄乌冲突到中东局势,从美国长期强化域外制裁到各国不断升级认知战与信息战,国际政治正在呈现出一种新的趋势:大国依然重视传播,但已不像过去那样惧怕国际舆论。越来越多国家开始相信,国际批评未必能够转化为真正的战略成本。

这种变化,意味着国际秩序可能正在发生深层结构转型。

国际舆论为何曾经具有约束力

二战结束后,尤其是冷战结束以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逐渐扩张。国际制度、多边主义、全球化与规则体系不断强化,“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一度成为国际政治中的主导叙事。

在这一时期,国际舆论的重要性,并不仅仅来自道义层面,而是因为它能够影响现实利益。国际谴责可能引发经济制裁与外交孤立;国家形象恶化可能影响投资、贸易与国际合作;道义危机甚至可能冲击国内政治稳定。因此,国际舆论实际上构成了一种“声誉约束”。

正因如此,过去许多国家即便采取军事行动,也往往会努力争取“合法性叙事”。无论是强调反恐、人道主义、国际法依据,还是寻求联合国授权,其核心目的,都是降低国际舆论带来的政治与战略成本。

在这一阶段,国际传播不仅是形象工程,更是一种合法性工程。

国际秩序正在出现“现实主义转向”

然而,近年来国际体系正在发生明显变化,其中一个重要趋势,就是国际关系中的“现实主义转向”。

所谓“现实主义转向”,是指国际政治重新回到以权力、安全与国家利益为核心的运行逻辑。在这种逻辑下,国家首先关注的是生存、安全、产业竞争与地缘战略,而非国际道义评价。

冷战结束后,许多人曾相信全球化会逐渐削弱传统地缘政治冲突,经济相互依赖将降低战争风险,国际制度与国际规范将不断强化对国家行为的约束,但现实的发展并未完全沿着这一方向前进。

近年来,大国竞争重新加剧,国际体系中的安全焦虑明显上升。科技竞争、产业链重组、能源安全、军事威慑与地缘政治重新成为国际政治中的核心议题。在这一背景下,“安全”开始重新压过“形象”,“国家利益”重新压过“全球共识”。

这意味着,国际舆论的重要性并未消失,但其优先级正在下降。许多国家并非不重视国际批评,而是认为,在涉及核心战略利益的问题上,国际舆论已难以构成真正约束。

全球舆论空间正在碎片化

国际舆论约束下降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全球公共舆论本身正在发生碎片化。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发展,并未形成一个统一的全球公共空间,反而加剧了不同国家、不同阵营之间的信息割裂。同一场战争、同一项制裁、同一种国际行动,在不同传播体系中,往往会被赋予完全不同的意义。

过去,西方主流媒体在全球舆论中长期占据主导地位,其议题设置能力较强,因此国际批评往往能够迅速形成全球性压力。但今天,越来越多国家开始认为,西方舆论并不等于全球舆论。

全球南方国家、区域媒体平台、本土社交媒体与国家传播体系的崛起,使国际传播逐渐进入“多中心时代”。不同国家越来越倾向于相信本国叙事、阵营叙事与本土平台,而不是单一的全球传播体系。

在这种背景下,“国际舆论”本身正在失去统一性。

既然不存在一个被普遍承认的全球舆论中心,那么国际批评的约束力自然会下降。

国际传播的功能正在发生变化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国际传播本身的功能也正在转型。

过去,国际传播的重要目标之一,是争取国际合法性与全球认同,但今天,国际传播越来越呈现出阵营化与安全化特征。许多国家的传播重点,已经不再是“说服整个世界”,而是稳定本国认知、巩固盟友体系、强化阵营共识,并削弱对手的国际叙事能力。换句话说,国际传播正在从“全球公共说服”,逐渐转向“认知竞争”。

这种变化意味着,许多国家真正关心的,已经不再是“全世界怎么看”,而是“关键国家怎么看”“盟友怎么看”“国内社会怎么看”。

那些无法转化为实际战略成本的国际批评,其影响力正在下降。

国际秩序可能进入新的不稳定阶段

国际舆论约束下降,并不意味着国际传播已经失去意义。相反,在大国竞争时代,传播、叙事与认知战的重要性可能比过去更高。

但问题在于,国际传播正在越来越多地服务于竞争,而非共识;服务于阵营动员,而非全球协调。

这意味着,国际体系正在失去一种重要的“软约束机制”。

历史经验表明,国际舆论虽然无法阻止所有冲突与战争,但它至少曾经构成一种道义压力与合法性压力。一旦这种压力持续减弱,国际政治可能越来越重新回到“力量决定秩序”的“丛林社会”。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越来越多国家相信“国际舆论不会真正带来后果”时,国际体系中的风险行为可能反而会增加。

国际政治中真正危险的,往往不仅是力量本身,而是对“约束正在消失”的共同认知。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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