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毕研韬 时间:2026年6月6日
近年来,国际传播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从中央到地方,从媒体到高校,从企业到社会组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参与国际传播实践。然而,在实际工作中,一个值得警惕的误区依然存在:把国际传播简单理解为对外宣传。
这种理解看似合理,实际上却可能带来相反的效果。许多国际受众并不会因为信息传递得更多而增加认同,反而可能因为感受到强烈的宣传色彩而产生抵触情绪。这正是“说服知识理论”所揭示的现象。
一、国际传播不等于对外宣传
在中国语境中,“宣传”通常是一个中性词,指传播理念、政策和信息,但在国际语境中,情况并非如此。
在英语世界中,“宣传”对应的propaganda一词长期带有明显的负面含义。对许多人来说,它往往意味着单向灌输、选择性表达、情绪操控,甚至认知控制。因此,一旦国际受众认为某种传播活动属于“宣传”,他们首先产生的往往不是兴趣,而是警惕。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内容在国内反响良好,却难以获得国际受众认同的重要原因之一。
问题并不一定出在内容本身,而在于传播逻辑。
许多人思考国际传播时,习惯从传播者的角度出发:我想说什么?我要表达什么?我要让别人知道什么?
相反,国际传播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对方关心什么?对方能够理解什么?对方愿意接受什么?
如果传播活动始终围绕传播者展开,而忽视受众的认知习惯和文化背景,那么传播就很容易演变为单向输出,而这恰恰是现代受众最反感的传播方式之一。
二、国际传播的本质是沟通
长期以来,一些人习惯将国际传播理解为“把中国故事讲给世界听”。这个表述没有错,但并不完整。
国际传播不仅是讲述,更是交流;不仅是表达,更是倾听;不仅是输出,更是互动。
传播学研究早已证明,真正有效的传播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信息传递,而是双方共同参与的意义建构过程。
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人喜欢只顾自己讲话而不倾听的人,国家之间同样如此。
如果一种传播活动总是在表达自己的立场,却很少回应外界的关切;总是在解释自己,却很少理解别人;总是在要求认同,却缺少平等对话,那么即使投入大量资源,也很难取得理想效果。
国际传播不是向世界发表演讲,而是与世界展开对话。
三、国际传播首先是建立信任
很多人认为国际传播的目标是影响别人。实际上,在影响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信任。
没有信任,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传播。国际传播领域有一个基本规律:受众接受信息的程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对信息来源的信任程度。
如果一个信息源长期保持开放、诚实和专业,即使观点存在分歧,受众也愿意继续倾听。反之,如果受众认为传播者只是在进行立场输出,那么无论内容多么精心设计,都可能遭到怀疑。
因此,国际传播最重要的资源不是流量,不是点击量,也不是覆盖面,而是公信力。
公信力的建立往往需要长期积累,而其损失却可能发生在短时间内。
从这个意义上说,国际传播不仅是信息工程,更是信任工程。
四、国际传播不是让别人接受我们
一些人对国际传播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们希望通过传播改变外国人的立场,改变外国社会的认知,甚至改变外国政府的政策。这种想法并不符合国际政治的现实。
国际社会中的许多分歧并非源于信息缺失,而是源于利益差异、历史经验差异以及价值观差异。
传播可以影响认知,却未必能够改变利益。
因此,国际传播更现实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人都赞同我们,而是让更多人准确地理解我们。
认同和理解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
别人未必赞成中国的立场,但可以理解中国为什么这样思考;别人未必支持中国的政策,但可以了解中国的逻辑;别人未必站在中国一边,但可以减少对中国的误解。
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中,减少误解本身就是一种成功;避免误判本身就是一种贡献。
五、走出宣传思维
今天,中国与世界的联系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加紧密。
中国企业正在全球布局,中国高校正在开展国际合作,中国学者频繁参与国际交流,中国游客遍布世界各地,中国自由贸易港正在吸引全球资源。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际传播已经不再是媒体或政府部门的专属事务,而成为整个社会都需要面对的重要课题。
如果继续用传统宣传思维理解国际传播,很容易陷入一种误区:总想着如何说服别人,却忽视如何理解别人;总想着表达自己,却忽视倾听世界;总想着输出观点,却忽视建立关系。
现代国际传播最重要的能力,恰恰是跨文化理解能力。
传播不是把自己的声音说得更大,而是让不同的人能够相互理解。
传播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中寻找共识。传播不是认知征服,而是认知连接。
结语
宣传强调表达,传播强调沟通;宣传重视内容输出,传播重视关系构建;宣传关注信息到达,传播关注认知连接。
当国际传播被理解为对外宣传时,国际受众往往会产生警惕甚至反感。
当国际传播建立在尊重、理解、对话和信任的基础之上时,才有可能真正跨越文化边界,实现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之间的有效沟通。
国际传播的价值,不在于让世界按照我们的方式思考,而在于让世界愿意理解我们,并愿意继续与我们对话。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