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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认知战”成为高频词:台湾需警惕反噬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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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认知战概念被持续扩展并高频使用时,其解释边界与社会效应也随之发生变化。本文从传播学视角出发,观察这一概念在台湾语境中的扩散路径及其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

作者:毕研韬  时间:2026年6月9日

近几年,“认知战”已成为台湾公共讨论中的高频词汇。从选举政治到两岸关系,从媒体报道到社交平台,从假讯息治理到国家安全论述,“认知战”几乎无处不在。

认知战并非凭空出现的概念。在数字化时代,利用信息影响认知、塑造态度、改变行为,已经成为国际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俄罗斯、中国、欧盟等主要政治体,都高度重视信息操纵、舆论影响和心理战问题。因此,台湾社会关注认知战,本身具有现实基础。

然而,任何概念都有其适用边界。当一个概念被过度使用、泛化使用时,其传播效果可能发生逆转。对于台湾而言,真正需要警惕的,也许并非认知战本身,而是“认知战”概念的过度扩张所可能带来的长期反噬。

一、从安全概念到万能解释框架

认知战最初主要用于描述有组织的信息操纵行为。例如,通过虚假信息、机器人账号、协同传播网络等方式,影响公众判断和社会情绪。

近年来,在部分公共讨论中,“认知战”的外延不断扩大。某些网络谣言被称为认知战,某些政治批评被称为认知战,某些与主流立场不同的意见被怀疑是认知战,甚至某些社会矛盾和治理问题也被归因于认知战。

当一个概念开始解释越来越多现象时,它看似无所不能,实际上却可能逐渐失去解释力。

传播学研究表明,任何概念一旦出现“概念通胀”,其分析价值便会下降,因为如果所有问题都能被解释为认知战,那么认知战最终也就失去了区分不同现象的能力。

此时,认知战不再是一个分析工具,而逐渐演变为一种默认解释框架。

二、警觉提升之后,可能出现警觉疲劳

安全传播的目标是提升社会警觉性,但警觉性并非越高越好。

在风险传播研究中,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现象——“警报疲劳”,是指当人们长期处于高强度风险提醒之下时,最初的警觉往往会逐渐转变为麻木。

如果每天都在讨论认知战,如果几乎所有争议事件都与认知战有关,如果各种不同声音都可能被纳入认知战框架,那么公众最终可能产生两种反应:第一种反应是疲劳;第二种反应是怀疑

人们开始怀疑:究竟哪些是真正的认知战?哪些只是正常的信息流动和意见竞争?

一旦公众开始普遍产生这种疑问,认知战概念本身的公信力便可能受到损害

其结果反而是:当真正的认知战出现时,社会未必还能保持足够敏锐的辨识能力。这和“狼来了”的故事异曲同工。

三、当“认知战”成为社会心理

比概念泛化更值得关注的,是其可能产生的心理效应。

社会学中的“托马斯定理”指出:如果人们将某种情境定义为真实,那么它在后果上就是真实的。

当越来越多民众相信自己长期处于认知战环境之中时,这种认知本身便会开始影响社会行为。

人们会重新定义风险,重新定义敌友,重新定义安全与威胁,重新定义社会中的不同意见。

此时,“认知战”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安全概念,而逐渐成为一种社会心理结构。

这种结构会持续影响人们对现实的理解方式,而一旦某种认知框架成为社会主流,人们往往会主动寻找能够证明其正确性的证据,同时忽略与之相矛盾的信息

这正是传播学所关注的“框架效应”。

四、需要警惕敌意的自我强化

任何社会都有权维护自身安全,但问题在于,安全意识与敌意意识并不完全相同。

如果认知战叙事持续强化社会中的敌我划分,那么长期累积的敌意可能产生新的风险。

两岸关系的复杂性在于,双方不仅存在政治分歧,也存在深厚的人文联系、经济联系和历史联系。

如果越来越多社会成员开始通过“敌我对立”的框架理解彼此,那么认知距离可能进一步扩大。

从国际关系角度看,这种现象与“安全困境”具有某种相似性:一方认为自己是在防御,另一方却可能将其理解为敌意升级,随后双方都进一步加强防范,最终形成持续强化的循环。

这种循环未必来自谁的主观意图,却可能成为客观后果。

五、敌意累积可能产生的战略后果

关于“认知战”的讨论,还有一个较少受到关注的问题:认知塑造不仅影响本社会,也会影响对手对本社会的判断。

在两岸关系中,台湾社会如何看待大陆固然重要,但大陆如何判断台湾社会的发展趋势,同样重要。

如果“认知战”概念持续被泛化使用,不断强化社会中的敌我意识,那么其影响可能超越信息传播领域,逐渐进入战略认知领域。长期来看,部分民众对大陆的负面认知和敌意可能不断累积,社会心理距离进一步扩大,双方相互理解的空间则相应缩小。

对于北京而言,其关注的往往不仅是台湾当下的政治态度,更是未来的发展趋势。如果判断台湾社会正在形成一种持续强化、难以逆转的敌对认知结构,那么对于两岸关系前景、统一可能性以及时间窗口的评估,也可能随之发生变化。

传播学研究表明,人们不仅根据现实采取行动,也会根据自己对未来的预期采取行动。当一方相信对立正在加深时,往往会提前调整自身策略,而这种调整又会进一步强化另一方的警惕,从而形成循环。

因此,台湾社会在讨论认知战时,除了关注外部信息影响之外,也应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认知战”不断强化敌我叙事时,是否会在无意中塑造出一种更加紧张的战略环境?

如果说认知战的本质是影响认知,那么一个值得警惕的悖论是:当人们持续强调认知战时,“认知战”叙事本身也可能成为影响现实的重要力量。其后果未必立即显现,却可能在长期累积中改变各方对未来的判断,并最终影响现实的发展方向。

六、真正的认知防御来自认知能力

一个社会最强大的认知防御体系,并不是让所有人相信同一种说法,而是让公众具备独立判断能力。

面对复杂信息环境,最重要的能力包括核查信息来源、辨识传播动机、评估证据质量、理解不同立场、保持理性思考。

如果公众能够具备这些能力,即使没有频繁的安全提醒,也能够识别大量操纵性信息。

反之,如果社会越来越依赖某种统一解释框架,那么一旦该框架出现误判,其影响范围也会同步扩大。

从长远看,提升媒介素养比强化警报更重要;培养独立思考能力比强化情绪动员更重要

结语

认知战客观存在,台湾社会保持警觉无可厚非,但传播学告诉我们,任何安全概念都存在边际效应。

当“认知战”成为高频词时,人们不仅需要警惕外部的信息操纵,也需要警惕概念泛化、社会疲劳以及敌意累积所带来的潜在风险。

真正成熟的社会,不仅能够识别认知战,更能够避免让“认知战”本身成为新的认知陷阱

对于台湾而言,这或许同样是一项值得认真思考的课题。

毕研韬系传播学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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