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已不再只是知识生产的场所，而成为国家安全、制度信任与全球创新体系重构的交汇点。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7月7日
历史上，中美两国高校之间的科技合作曾是双边关系中最亮眼、最具建设性的领域之一。从1979年《中美科技合作协定》签署，到联合实验室、合作办学项目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再到大量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活跃于美国顶尖大学校园，学术交流一度被视为“压舱石”。
然而，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尤其是2018年之后，这一合作空间急剧压缩。今天，“学术冷战”已成为描述中美高校关系的常用词汇，科技竞争、安全逻辑进入学术合作领域，导致合作边界重新划分。
大学，这个本应是开放、自由、追求真理的场所，已悄然成为大国科技博弈的新战场。
一、从蜜月到寒冬：转折如何发生
中美学术合作的高峰出现在21世纪前10年。中国高校快速国际化，美国大学则从中获得大量优秀生源、研究经费和合作机会。根据相关研究，在2010年代中期，中美两国学者合著论文数量快速增长，尤其在工程、材料、计算机等领域形成深度互补。
2018年11月，美国司法部推出“中国倡议”（China Initiative），重点防范中国通过学术渠道获取美国敏感技术。该计划虽在2022年正式结束，但其政策逻辑和配套措施被延续并强化。
2023年，美国国会成立“美中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英语简称House Select Committee on China），进一步推动国会层面对华科技竞争议题的关注。该委员会多次发布报告，指责中美联合研究所和合作项目成为中国“军民融合”战略的技术输送渠道。
在此背景下，一些中美高校合作项目近年来出现调整、暂停招生或重新评估。
与此同时，美国实施出口管制，将多所中国重点高校列入实体清单；美国加强对部分中国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学生和研究人员的安全审查；加强对大学研究项目的外国资助披露要求。
这些措施叠加，形成了强大的“寒蝉效应”。许多美国学者主动减少或放弃与中国同行的合作，以避免被调查、失去联邦资助或损害职业声誉的风险。
中国方面则加速科技自立自强战略。从“中国制造2025”到“十四五”规划，再到近年来的基础研究投入增加，中国高校和科研机构在部分前沿领域逐步减少对外部依赖，同时通过各类人才计划吸引海外高层次人才回流。这进一步加剧了美方的警惕，形成行动与反制的螺旋上升。
二、大学战场的现实图景
今天的“学术冷战”呈现出几个鲜明特征：
第一，合作成果显著减少。中美科研合作增速明显下降，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半导体、量子信息、高端无线通信等战略敏感领域。部分研究显示，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与中国相关的资助项目在2018年后大幅减少。
第二，合作办学明显降温。过去一年，多所中美合作办学机构终止合作或调整办学模式。曾经被视为成功典范的联合项目，如今因“国家安全风险”而被关注。
第三，人才流动受阻。中国赴美留学尤其是博士生数量下降，在美华裔科学家面临更严格的审查和自我审查。部分顶尖人才选择回流中国或转向其他国家。一些华裔科学家和中国背景研究人员的职业不确定性显著增加。
第四，领域高度分化。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低敏感领域，合作仍有空间，但在被美国视为“关键与新兴技术”的领域，几乎形成事实上的隔离。
大学已成为战场的缩影。原本追求普遍知识的学术活动，如今被置于国家安全的放大镜下。教授们在申请项目时必须考虑“是否涉及中国合作者”，研究生选择导师时会权衡“未来职业风险”，大学管理者则疲于应对国会质询和合规审查。
三、背后的深层逻辑
美国率先将科技合作和学术交流纳入国家安全框架，是推动中美学术关系转向的重要因素之一。中国经济和科技的快速崛起，特别是军民融合战略的推进，让美国认为开放的学术体系已成为自身脆弱点。美方观点认为，中国通过“千人计划”等项目系统性获取美国纳税人资助的研究成果，用于增强自身军事和经济竞争力。
中国则将美国的限制视为“科技霸权”和“遏制打压”的表现，并以此为契机加快国产替代和自主创新。双方都把科技视为21世纪大国竞争的核心战场，大学自然成为前沿阵地。
这种逻辑与冷战时期美苏在核物理、航天等领域的竞争有相似之处，但又有显著不同：当时的冷战更多是物理隔离和意识形态对抗，今天的学术冷战则是“有选择、有渗透”的竞争——既要限制对手获取自身技术，又希望继续吸引全球顶尖人才（包括中国人才）为我所用。
四、多重代价与隐忧
学术冷战对双方都构成损失。对美国而言，最大风险是创新活力下降。美国高等教育长期依赖国际人才，特别是中国在STEM领域的优秀生源。过度限制可能导致人才流失、产出减少，最终削弱其全球科技领导地位。部分观察者警告，如果“寒蝉效应”持续，美国大学可能在AI、量子等关键领域落后。
对中国而言，短期内面临高端设备、国际数据和前沿思想交流的制约，但也加速了本土创新体系的成熟。长期看，如果全球科技网络被割裂，中国同样会损失在开放环境中快速迭代的优势。
对全球而言，科研效率的降低是最直接的代价。气候变化、公共卫生、新能源等人类共同挑战，需要跨国合作才能高效解决。学术冷战制造的壁垒，无疑延缓了人类整体进步的步伐。
五、未来：铁幕还是护栏？
中美学术冷战是否会走向全面“铁幕”，目前仍存变数。2024年底中美续签《中美科技合作协定》显示，双方仍希望保留最低限度的沟通渠道，但在当前战略竞争的大背景下，全面回暖难度极大。
更为现实的选择或许是建立“有护栏的竞争”：在高度敏感的技术领域实施严格审查和限制，同时在基础研究、全球公共问题上保留一定合作空间。大学自身也需发展更精细的风险管理机制，既保护国家安全，又维护学术自由的核心价值。
历史经验表明，过度封闭最终会伤害自身。如何在21世纪的科技民族主义浪潮中，找到开放与安全的平衡点，将考验中美两国乃至全球高等教育界的智慧。
大学不应成为战场，而应是人类共同知识边疆的开拓者。当学术冷战成为常态，我们必须追问：最终为此付出最高昂代价的，究竟是两个大国，还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
毕研韬系传播学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