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人：毕研韬
摘要：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后，国际互联网接入成为国际舆论与市场观察的焦点之一。国际互联网接入的可及性、成本水平与制度稳定性，已被视为检验海南营商环境甚至制度开放水平的一个关键指标。鉴于此，建议海南采纳“信息高速公路”理念，把国际互联网接入视为建设“海南信息高速公路”的关键举措、优化海南营商环境的重要抓手。为此，建议海南采取更加大胆的普惠性措施。
一、国际互联网接入是海南自贸港的“关键变量”
在数字经济时代，国际互联网接入已不再是单纯的通信技术问题，而是深度嵌入跨境贸易、数字服务、科技创新、人文交流与国际协作的基础性制度条件。1993年，美国克林顿政府提出“信息高速公路”概念，大力推动建设高速、广泛的数字网络，使信息可以像高速公路上的车辆一样快速流通，从而推动经济、教育、政府和社会服务的发展。
对于以“高水平开放”为目标的海南自由贸易港，信息跨境流动的效率与成本直接决定其在全球要素配置体系中的位置。封关运作后，国际社会与市场主体对海南自贸港的关注焦点，已从“是否封关”转向“是否真正便利”。在这一语境下，国际互联网接入的价格、可获得性与制度透明度（可信赖性），已成为外界衡量海南自贸港开放程度的重要指标之一。
二、制度探索已启动，但存在诸多问题
海南已通过海南国际数据综合服务中心（HIDCSC）等机构，为在海南注册并运营的企业员工提供有限度的国际互联网接入服务，包括移动端Global Connect等方案。相关政策标志着重要的制度突破，引发国际舆论关注。但从执行层面看，目前存在较多问题。
2025年12月18日《德国之声》就海南封关发表文章称，据包括台湾《风传媒》在内的媒体报道，“虽然海南已为岛内企业开放了国际互联网接入服务，但部分初创企业反映，目前仍存在‘费用高昂、流程复杂、访问受限’等问题，实际体验尚待优化”。[1]2025年12月30日，印度ChiniMandi（一家面向全球甘蔗糖行业的新闻与信息平台）发表专门文章报道海南国际互联网举措。文章指，海南的“互联网审查依然存在”“尚未实现不受限制的互联网接入”。该文称，“分析人士认为，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依然缺位”。[2]《亚洲技术快讯》同样认为，海南的互联网接入仍然高度受控，难以被视为中国互联网治理逻辑的根本性改变。[3]
具言之，海南的国际互联网接入存在如下问题：
（一）接入对象具有明显选择性。目前政策主要面向在海南注册并运营的企业员工(国际观察者称之为“白名单制”)，而外国游客、到海南出差的国际公司员工、外国自由职业者、科研与内容创作者尚未被纳入。
（二）审批周期较长。据香港《南华早报》[4]报道，海南的这项业务审批可能长达5个月，这在跨境数字业务中意味着显著的不确定性成本。
（三）基础接入价格偏高。当前公开的基础方案为5Mbps1500元/月，10Mbps 3000元/月。请注意：政策规定一条线路只能用于特定一个国家，而不是这条国际链接可同时用于多个国家。如要联系更多国家，就要同时申请多条线路，这样运营成本实在太高，所以有海外网友惊叹“比黄金还贵”。[5]还有评论称：海南把跨境数据服务变成了“奢侈品”，限制了中小企业的海外沟通与发展空间。[6]
（四）访问权限开放仍有限制。据《南华早报》[7]报道，虽然Google、Wikipedia、YouTube、X（原Twitter）和TikTok等可以访问，但一些网站仍将被禁止访问；海南国际数据综合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没有说明哪些类型的内容仍将被屏蔽。
（五）互联网开放仍受质疑。就目前资料看，尖锐质疑海南国际互联网接入的两家境外媒体《大纪元时报》与《唐人报》都具有法轮功背景，问题是有些专业平台（如印度的ChiniMandi）因不知情而引用法轮功媒体的信息，从而扩大了其影响力。当然，社交媒体上的质疑带有碎片化和情绪性。
三、国际舆论与市场反馈：审慎乐观中的结构性疑问
（一）主流媒体态度：肯定探索，但强调“有限性”
国际主流媒体与专业媒体在报道海南自贸港国际互联网政策时，整体基调偏向事实性与审慎解读，强调其“有限适用”“高度选择性”“尚待观察”等特征。这种叙事方式并非直接否定，而是在向国际读者传递一个隐含判断：海南在制度方向上迈出了重要一步，但距离“可广泛使用、可稳定预期”的国际数字枢纽仍有距离，与“高水平开放”的公开宣传不符。
（二）社交平台与专业社区的关注焦点
在X、Quora、V2EX等社交媒体上，相关讨论集中于以下问题：
1.海南的国际互联网接入是否“真正稳定、长期可用”；
2.高费用是否会成为“隐性门槛”；
3.接入过程是否意味着额外的合规与数据风险。
2025年12月20日，X用户@bkconline讽刺说：“在海南注册的企业可申请不受限制的全球互联网访问。但没提的是：你所有的知识产权都会立刻被偷走，而且还是你免费亲手送上门的。”[8] 2025年12月21日，X用户 @weimin_suozhi评论道：企业一旦完成注册，本身就处于被监管和追踪之中。[9]
4. 与香港的比较。2025年12月19日，X用户@APPSaildotDEV评论道：海南确实设有国际互联网专用接入通道，但到目前为止，…，远无法与香港相提并论。[10]
这些讨论虽不代表官方立场，但在国际认知层面已构成海南营商环境的“外部叙事背景”。
四、国际经验的共同逻辑
无论是新加坡、迪拜，还是早期的香港，其数字枢纽地位并非建立在高价国际接入之上，而是遵循一个共同逻辑：将国际信息通道视为公共基础设施，通过低价、普惠、稳定的接入，换取产业集聚与长期税基。这并不意味着放松监管，而是在安全可控前提下，降低基础使用门槛。
（一）基础设施经济学视角
国际互联网接入具备典型的基础设施特征：高固定成本、低边际成本；显著的网络外部性；对整体经济效率具有放大效应。在此条件下，过高的使用价格往往并不能提升社会收益，反而抑制需求，降低整体回报率。
（二）营商环境的“门槛效应”
对跨境数字企业而言，国际互联网条件不是“可优化项”，而是“是否进入”的前置约束。一旦被认定为“成本高、流程复杂、不确定性高”，往往直接被排除在选址清单之外。
（三）制度型开放的内在一致性问题
自贸港强调货物流、资金流、人员流、数据流自由便利，而信息流是所有要素流动的前提。如果信息流成本明显高于其它要素，制度逻辑将出现内在张力。
2025年10月1日，伦敦大学中国研究院官网刊文分析了海南自由贸易港与香港的差距，指出海南虽具开放野心，但受制于体制和监管，短期难以替代香港国际枢纽地位。文章特别提到，“外国企业和居民在信息获取方面也将面临限制——Google、Twitter以及大多数外国新闻网站在中国仍被屏蔽”。[11]
五、政策建议：从“专项服务”走向“基础能力”的系统调整
建议一：明确国际互联网接入的基础设施属性
建议在政策层面明确区分基础国际接入能力（一定带宽范围内的通用访问）和高端定制化服务（专属专线、加密、超高SLA）。基础能力应纳入自贸港公共型营商环境建设范畴。对此境外已有呼吁，海南尽快公开透明互联网接入定价依据，并出台普惠性数据接入政策，避免出现“高成本信息壁垒”。[12]
建议二：下调基础带宽价格并建立参考区间
通过财政补贴前置、资源统筹等方式，将基础国际带宽价格控制在10 Mbps 300–800 元/月，以增强海南的制度吸引力同时凸显海南的后发优势。
建议三：缩短审批周期，降低制度摩擦
通过流程再造、并联审批、明确时限等方式，减少“时间成本”，提高政策的可操作性。
建议四：扩大适用对象与使用场景
在风险可控前提下，逐步将科研机构、国际会议、内容生产、初创企业、涉外教学等场景纳入覆盖范围，释放网络外部性。
建议五：建立评估与动态调整机制
对国际互联网接入政策实施效果进行定期评估，根据企业数量、产业集聚度、国际反馈等指标动态调整价格与规则。
建议六：考虑建立海南互联网特区
海南自贸港建设要求社会治理理念必须大踏步革新，逐步与国际接轨。
2025年12月17日，本人采访了一位可能来琼工作的海外人士。他直言，来海南后，如不能使用国际社交软件会很不方便，甚至很痛苦，就像中国人出国后不能使用WeChat(微信)。他提到，即使外国企业允许使用国际互联网，也会很担心商业秘密与知识产权泄露。他说这是大问题。
2025年12月18日，《新京报》就海南封关运作采访了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郑教授认为，“海南的第一步非常关键，必须走得稳、走得大胆。我个人觉得，必须推出一些比较激进的改革举措”。他强调，“当前海南需要的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具有突破习惯性的改革”。[13]
六、结语：从“制度突破”走向“成本优势”
总体而言，海南自贸港在国际互联网接入上的探索方向是正确的，但下一阶段的关键不在于是否存在通道，而在于是否足够低成本、可预期、可规模化使用。将“信息高速公路”真正建成低门槛、高效率的公共型基础设施，不仅有助于改善国际舆论观感，更是海南实现制度型开放目标、参与全球数字经济竞争的关键一步。海南亟须进一步解放思想，打破传统的安全观桎梏，朝着“高水平开放”的目标大步前进！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香港《无界传播》总编辑、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
[1] 德才.海南全岛正式“封关”打造全球最大自由贸易港.德国之声，2025年12月18日.
[2] ChiniMandi.China’s Hainan Free Trade Port faces rising costs, scepticism over ‘Freedom’ and military intentions. December 31, 2025. https://www.chinimandi.com/chinas-hainan-free-trade-port-faces-rising-costs-scepticism-over-freedom-and-military-intentions/
[3] Dashveenjit Kaur. China’s Hainan pilots Great Firewall exemptions to boost free trade ambitions. June 7, 2025. https://techwireasia.com/2025/06/china-great-firewall-hainan-business-exemption
[4] Ben Jiangin. China’s Hainan offers global internet access to some to boost free-trade port ambitions. 5 Jun 2025. https://www.scmp.com/tech/policy/article/3313224/chinas-hainan-offers-global-internet-access-some-boost-free-trade-port-ambitions
[5] 海南“跨境加速”套餐价格惊人！5M网速月费1500元，网友：10M网速比黄金还贵. https://trrb.net/%E6%B5%B7%E5%8D%97%E8%B7%A8%E5%A2%83%E5%8A%A0%E9%80%9F%E5%A5%97%E9%A4%90%E4%BB%B7%E6%A0%BC%E6%83%8A%E4%BA%BA%EF%BC%815m%E7%BD%91%E9%80%9F%E6%9C%88%E8%B4%B91500%E5%85%83%EF%BC%8C/
[6] 同上。
[7] Ben Jiangin. China’s Hainan offers global internet access to some to boost free-trade port ambitions. 5 Jun 2025. https://www.scmp.com/tech/policy/article/3313224/chinas-hainan-offers-global-internet-access-some-boost-free-trade-port-ambitions
[8] https://x.com/bkconline/status/2002158793463927014
[9] https://x.com/weimin_suozhi/status/2002582666521313611
[10] https://x.com/AppSaildotDEV/status/2001823595182641544
[11] Xiaoyang Zhang. Hainan vs Hong Kong Five Challenges for China’s New Free Trade Port. 01 October 2025. https://blogs.soas.ac.uk/china-institute/2025/10/01/hainan-vs-hong-kong/
[12] 海南“跨境加速”套餐价格惊人！5M网速月费1500元，网友：10M网速比黄金还贵. https://trrb.net/%E6%B5%B7%E5%8D%97%E8%B7%A8%E5%A2%83%E5%8A%A0%E9%80%9F%E5%A5%97%E9%A4%90%E4%BB%B7%E6%A0%BC%E6%83%8A%E4%BA%BA%EF%BC%815m%E7%BD%91%E9%80%9F%E6%9C%88%E8%B4%B91500%E5%85%83%EF%BC%8C/
[13] 胡萌. 郑永年谈海南封关：第一步非常关键，必须走得稳、走得大胆.2025年12月18日. 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76587675212937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