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亚洲 澳洲前驻华大使:“霸权替代论”解释不了中国
亚洲大洋洲

澳洲前驻华大使:“霸权替代论”解释不了中国

Share

文/毕研韬

在当下西方对华讨论中,“中国试图取代美国”几乎已成为一种默认前提。围绕这一前提展开的判断、推论与政策设计,构成了大量战略报告、媒体评论与公共讨论的认知底座。然而,澳洲前驻华大使 Geoff Raby 在其新著 China’s Grand Strategy and Australia’s Future in the New Global Order 中,对这一论断提出了系统性质疑。

这本书并非为中国“正名”,也不是对美国霸权的规范性批评,而是一部从澳大利亚国家利益出发、基于长期外交实践经验,对主流战略叙事进行冷静反思的现实主义著作。Raby 的核心判断可以概括为一句话:“霸权替代论”并不是理解中国的有效解释框架,而持续依赖这一框架,反而会误导澳大利亚乃至更广泛西方国家的战略选择。

一、“霸权替代论”的逻辑问题

在书中,Raby 并不否认中国正在崛起,也不否认中国对现有国际秩序存在不满。他所反对的,是将这种不满直接等同为“取代美国、建立全球霸权”的战略意图判断。

他指出,“霸权替代论”在逻辑上存在三个常被忽视的问题:第一,它假定大国崛起必然以复制既有霸权为目标;第二,它将中国内部复杂、多层、不断调整的政策实践,压缩为单一、稳定、长期一致的战略意图;第三,它忽视了中国在能力、意愿与制度约束方面的现实限制。

在 Raby 看来,中国更关注的是自身安全、发展空间与周边稳定,而不是承担全球霸权所需的政治、军事与制度成本。这种判断并非出于对中国制度的价值认同,而是基于对国家行为理性边界的经验性理解。

二、中国战略的“有限性”而非“无限扩张性”

与许多将中国描绘为“全方位进攻型战略行为体”的著作不同,Raby 在书中反复强调中国战略的有限性。这种有限性并不意味着软弱,而是指中国在对外行动中始终受到多重约束:

一是国内发展不平衡、社会治理与经济转型的长期压力;二是周边国家对中国影响力的警惕与制衡;三是国际制度本身对新兴大国的吸纳与限制并存。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的对外行为更像是一种“在既有体系中争取更有利位置”的策略,而非另起炉灶、全面取代既有秩序。Raby 特别提醒,将这种行为简单解释为“霸权野心”,既忽略现实,也抬高了对手形象,反而增加自身战略焦虑。

三、问题的真正对象:澳大利亚的战略认知

值得注意的是,这本书的真正关切对象,并不是中国,而是澳大利亚自身。Raby 反复指出,澳大利亚近年来在对华政策上出现的最大问题,不在于“是否对中国足够强硬”,而在于是否被单一的大国竞争叙事所绑架。在安全上高度依赖美国、在经济上深度依赖中国的现实结构下,澳大利亚如果简单套用“中美对抗-选边站队”的逻辑,反而会压缩自身战略回旋空间。

因此,这本书讨论“中国大战略”,并非为了给出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为了提醒澳大利亚决策者:如果对中国的理解本身建立在错误前提之上,那么由此导出的战略选择,无论多么坚定,都可能是方向性的错误。

四、一种不同于对抗叙事的现实主义立场

在当前西方语境中,任何对“霸权替代论”的质疑,都容易被误解为“对中国软弱”或“战略天真”。Raby 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并非学术象牙塔中的观察者,而是长期处于政策与外交一线的实践者。他的怀疑不是道德性的,而是工具性的:这种解释方式是否真的有助于制定更好的国家战略?

从这个意义上看,这本书提供的并不是一个“亲中”的观点,而是一种更接近传统现实主义的提醒:国家战略的首要任务,不是确认敌我叙事是否令人安心,而是判断它是否符合现实、是否有助于降低风险。

结语

China’s Grand Strategy and Australia’s Future in the New Global Order 的价值,不在于提出一个全新的中国理论,而在于对一个正在被广泛接受的解释框架提出必要的减速与反思。它提醒读者,“霸权替代论”或许在政治动员和舆论传播上极具效率,但在理解中国、以及据此制定中长期国家战略时,却未必是一个可靠的指南。

在一个正在走向多极化、碎片化的国际体系中,过于简单的解释,往往带来过于昂贵的代价。这正是 Raby 试图向澳大利亚,也向更广泛西方世界发出的冷静警告。

Please follow and like us:
Related Articles

谢振中掌舵:香港新闻处的结构性转型

谢振中上任标志着香港新闻处由行政附属向专业化传播节点转型。 文:毕研韬  发布时间:2026年5月5日 一、一次看似常规的人事更替 2026年5月5日,谢振中正式出任香港特区政府新闻处处长。这一任命在程序上并不复杂:公开招聘、内部遴选、三年合约制,均符合近年来香港政府在人事安排上的制度化趋势。 从履历看,谢振中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政务官。他早年任职于警队公共关系体系,在高强度舆论环境中积累了丰富的媒体应对经验;此后进入行政长官办公室,从事政策传讯工作,逐步进入政府传播核心层。其能力结构,更接近“危机沟通—议题管理—叙事整合”的复合型路径,而非传统行政管理序列。 如果仅从个体任命看,这是一种“跨系统选人”的专业化尝试。若将其置于更长的制度演进链条中观察,这一变化指向的并不仅仅是“谁来负责传播”,而是“传播在治理体系中的位置正在发生变化”。 二、历史惯例的松动:从政务官主导到专业岗位 长期以来,香港新闻处处长一职基本由政务官体系内部产生。这一安排的制度逻辑在于:新闻处被视为政府行政系统的一部分,其核心职责是政策发布与信息协调,而非独立的战略传播。 然而,此次由非政务官出任该职,意味着一个关键变化:新闻处的岗位属性,正在从“行政职位”向“专业职位”转化。这一变化至少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人事来源多元化。打破单一官僚体系内部晋升路径,使传播岗位开始向具备实战经验的专业人员开放。 其二,任期机制灵活化。三年合约制弱化了传统公务员体系中的终身序列逻辑,使岗位更具绩效导向。...

在地缺席:美国对华认知失真的关键变量

当观察者缺席中国现实现场,信息越丰富,误判反而可能越系统化。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3日发布 一、一次餐叙中的认知落差 一位老友自美国探亲归来,与我相约小聚。她在美国停留五个月,行程并不紧张,接触面较广。谈及所见所闻,她着重提到一个感受:一些美国社会群体——包括部分华人——对中国的认知,明显停留在过去。 她举了一个细节:某基督教群体对中国的了解,仍停留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印象框架之中。 这一观察,与我近年来的判断形成了直接呼应。我在此前的文章中已指出,一些美国智库在对华研究中频繁出现“结构性误读”。在近日发表的分析文章中,我指出,China Media Project对中国的研究“缺乏内部视角”。这次对话,使这一判断获得了来自日常经验层面的印证。 问题随之变得具体:为什么在信息高度发达的今天,对中国的认知反而可能滞后? 二、问题的重心不在“信息不足” 直觉上,人们容易将这一现象归因于“信息不充分”,但这一解释并不成立。...

首届“中国百大公共知识分子”名单

2009年12月,《博讯新闻网》(Boxun News)发布了首届“中国百大公共知识分子”名单,引发部分华文网络舆论圈关注。 文/《无界传播》信息中心  2026年5月3日发布 《博讯新闻网》是一家服务器设在美国的中文网站,创建于2000年前后,创办人是孟维参(网名“韦石”,英文名Watson Meng)。《博讯网》采用公民记者模式,允许用户匿名投稿。 以下是《博讯新闻网》评选的“2009年中国百大公共知识分子”名单。 A-C:艾未未、艾晓明、北风、毕研韬、蔡楚、陈志武、陈行之、陈维健、长平、陈丹青、陈子明、陈彦、陈奎德、崔卫平 D-H:杜光、丁学良、戴晴、范亚峰、 冯崇义、傅国涌、巩胜利、高战、 高耀洁、胡泳、胡平、贺卫方、胡舒立、郝劲松、韩寒、何清涟 J-L:江平、刘洪波...

2026年1-4月中国新建12家国际传播机构,但高校层面几被境外忽视

2026年前四个月,中国密集成立12家国际传播机构,但境外研究仍聚焦地方传播节点,对高校体系的国际传播功能近乎无视。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日发布 一、体系扩展:多层级结构同步推进 2026年前四个月,中国在国际传播领域的制度建设明显提速。短时间内,新设机构覆盖高校与地方两个层级,呈现出“人才培养—知识生产—传播执行”同步推进的结构特征。总体来看,共有3家国际传播学院、2家国际传播研究院、7家地方国际传播中心相继成立,进一步夯实了多层级联动的组织体系。 从功能划分看,高校侧重能力建设与知识生产,地方层级则偏向传播执行与内容输出。这种分工构成当前中国国际传播体系的重要结构基础。 二、高校布局:学科化与专业化加速 在高校层面,2026年3月23日,复旦大学与新华社合作共建复旦—新华国际传播学院,体现出媒体与高校深度融合的趋势。3月30日,广西民族大学成立国际传播学院;4月25日,中国人民大学设立国际传播学院。这三所机构集中创建,表明国际传播已成为高校学科布局中的重点方向。 研究机构方面,2026年1月20日,温州大学成立“中国网络文学国际传播研究院”,将网络文学纳入国际传播研究范畴。4月18日,西南政法大学成立“习近平法治思想国际传播研究院”,显示出特定领域与国际传播结合的深化趋势。这类研究院更接近知识生产与话语建构,其功能与传统教学单位存在明显差异。 三、地方扩展:传播执行网络快速成形 相较于高校体系,地方层级的扩展更为密集。1月13日,长沙市天心区国际传播中心成立;2月12日,漳州市国际传播中心揭牌;2月24日,北部湾国际传播中心问世;3月26日,沈阳东北亚国际传播中心暨沈阳国际传播中心诞生;3月28日,徐州国际传播中心成立;4月10日,菏泽国际传播中心揭牌;4月20日,锡林郭勒国际传播中心成立。 短时间内7家机构落地,反映出地方在国际传播体系中的参与程度显著提升。这些中心通常承担内容生产、平台运营与对外叙事输出等功能,是当前体系中最具“执行属性”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