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让信息战越来越不像信息战，让普通大众更难以识别。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0日发布
近日，一篇发表于arXiv的最新研究 Amplification to Synthesis: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Cognitive Operations Before and After Generative AI（《从放大传播到内容合成：生成式AI出现前后认知行动的比较分析》）引发西方安全研究圈关注。论文作者Liz Cho与Dongwook Yoon通过分析2016年与2024年美国总统选举期间超过13万条社交媒体内容，试图回答一个关键问题：生成式AI是否已经改变了信息战的运行逻辑？研究给出的答案是：很可能已经改变。
论文认为，传统的信息操控主要依赖“重复传播”与“流量放大”，而生成式AI时代的信息影响行动开始转向“原创生成”“叙事定制”与“拟人化表达”。这意味着，未来的信息战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识别。
从“转发放大”到“内容生成”
论文最重要的发现，是2016年与2024年网络传播模式出现了明显变化。研究显示：2016年的相关传播内容，大量依赖转发与重复，而2024年的内容，则更多表现为“原创生成”。
数据显示，原创内容比例从2016年的59%上升至2024年的93%。与此同时，大规模机械式转发几乎消失。这意味着，过去那种“机器人水军批量复制同一句话”的模式，正在被新的传播方式替代。
研究者认为，生成式AI让信息操控者不再需要简单复制内容，而可以自动生成大量“看起来彼此不同、但核心叙事一致”的文本。也就是说：过去是“重复同一句话”；现在则变成“用不同的话表达同一个意思”。
AI让信息操控越来越像“真人表达”
论文还使用Jaccard lexical overlap（词汇重叠度）指标，对不同帖子之间的语言相似度进行了比较。结果发现：2016年的内容高度重复，相似度接近0.99，而2024年则下降到0.27。
这个变化非常关键，因为它意味着今天的“信息影响行动”，已经不再依赖模板化表达，而越来越接近真实人类交流，譬如不同账号使用不同措辞、不同情绪、不同表达风格、不同叙事角度，但最终却在推动相同议题。
这种变化，正是生成式AI最强大的地方之一。它可以让大量内容看起来彼此独立、保持“原创感”、避免平台检测、同时维持统一叙事方向。换句话说，AI正在让信息操控摆脱“机器感”。
信息战正在从“传播竞争”转向“认知塑造”
论文还发现，2024年的传播协调模式，也与2016年不同。过去的信息行动，更强调“大规模同步传播”，而AI时代，则越来越强调“围绕特定叙事进行聚焦性互动”。这意味着，信息影响行动的重点，正在从“让更多人看到”转向“让特定人群形成特定认知”。
这种变化，与近年来西方越来越强调“认知战”高度一致。未来的传播竞争，可能不再只是争夺流量，而是争夺情绪结构、认知框架、议题解释权、社会心理预期。生成式AI则大幅提高了这种“精准认知塑造”的能力。
AI可以针对不同群体自动调整表达方式：对青年群体强调身份认同；对焦虑群体强调危机感；对民族主义受众强调国家竞争；对经济群体强调利益损失。所有这些内容，都可能呈现出高度“自然”的社交媒体风格。
为什么西方越来越担忧“认知安全”？
这篇论文背后，其实反映出西方战略界一个更大的趋势：国际传播正在被越来越“安全化”。过去，信息战更多被理解为宣传、舆论、假新闻、网络水军。AI时代的信息影响行动，开始越来越接近“社会认知塑造”。
最危险的变化，也许并不是“虚假信息增加”，而是未来的信息操控，可能越来越难被识别为“操控”。它可能隐藏在日常聊天、社交互动、娱乐内容、情绪表达、短视频评论之中。
当AI能够像真人一样长期互动时，“真实性”本身就会变成新的问题，而这，也正是西方近年来越来越强调：认知安全、认知韧性、信息完整性等概念的重要原因。
一个值得警惕的变化
这篇研究未必已经“证明”生成式AI全面主导了信息战，但它至少揭示了一个值得高度重视的趋势：信息操控正在从“工业化传播”，进入“智能化叙事”时代。过去的信息战，往往声势巨大、痕迹明显，而未来的信息影响行动，可能越来越安静、自然、个性化。
从某种意义上说，生成式AI带来的最大变化，也许并不是“传播速度更快了”，而是信息战，正在越来越不像信息战。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普通公民该如何自处？这让笔者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使命。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