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中国多数人没有宗教信仰，但并非没有精神世界。他们的信仰，是世俗伦理、家族责任与现实关怀的混合体。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2日发布
长期以来，中国被视为全球世俗化程度最高的大国之一。与美国、中东、拉美等高度宗教化社会相比，中国社会中的正式宗教信仰人口比例明显偏低。虽然统计口径不同，不同机构的数据有所差异，但核心结论高度一致：绝大多数中国人并不具有明确、稳定、制度化的宗教身份。
然而，“没有宗教信仰”并不意味着“中国人没有精神世界”。事实上，中国形成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文明结构：它既不同于西方一神教社会，也不同于完全意义上的无信仰社会，而是一种以世俗伦理、家族文化与现实主义为核心的文明体系。
一、数据共识：中国是全球“无宗教身份人口”最多的国家
从中国官方、学界研究与国际机构公布的数据看，中国社会的“无正式宗教信仰”特征十分明显。
1.官方数据：约86%人口无正式宗教身份
2018年，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中国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实践》白皮书指出，中国信教公民约2亿人。当时中国总人口约13.9亿，这意味着具有正式宗教身份的人口约占14%，无宗教信仰人口约占86%。
官方统计主要包括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天主教，其中伊斯兰教信众约2000万人，基督教（新教）约3800万人，天主教约600万人。
这一统计口径相对严格，主要基于合法登记宗教场所与制度化宗教活动，并不包含大量民间信仰、文化性宗教参与者以及非正式宗教网络。因此，它属于“保守统计”。
2.中国学界调查：73.56%无宗教信仰
北京大学主持的《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则呈现出稍微不同的结果。CFPS是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全国社会调查之一。
根据CFPS 2012年调查数据，89.6%的受访者认为自己没有宗教信仰，只有10%的人宣称有宗教信仰，其中佛教认同者约6.7%，基督教约1.9%，伊斯兰教约0.5%。2012年的调查采用“宗派本位”测量方式——直接询问受访者“属于什么宗教”，选项包含五大宗教，不包括民间信仰与祖先崇拜。然而，这种以宗派归属为基础的测量方式可能低估中国人的宗教实践。
2014年CFPS改用“神灵本位”测量方法，询问受访者“信什么”而非“属于什么宗教”，并纳入了祖先崇拜、偶尔拜佛、民间信仰等选项。即使以这一更宽泛的标准测量，仍有73.56%的人表示“不信任何神或祖先”。考虑到CFPS抽样范围不含新疆、西藏、青海、内蒙古、宁夏、海南等穆斯林和藏传佛教徒集中区域，佛教和伊斯兰教的比例可能在数据中有所低估。
总体而言，CFPS各轮次调查的结果虽在具体数字上略有差异，但其核心结论高度一致：绝大多数中国人不持有明确、制度化的宗教身份。
3.国际机构数据：Pew与Gallup的结论
国际研究机构的数据同样显示，中国是全球“无宗教身份人口”最集中的国家。
Pew Research Center在2023年有关中国宗教的研究中指出：中国约90%人口不具有明确宗教归属；佛教认同者约占5%；基督教约2%-3%；伊斯兰教约1.5%。
与此同时，Gallup 2018年的相关全球调查显示：中国“坚定宗教信仰者”比例极低；无神论与“不确定是否信仰宗教”人口占绝对多数。
但Pew同时特别强调：中国社会存在大量“不认同宗教身份，但保留宗教实践”的群体。例如祭祖、烧香、祈福、风水观念、因果观念。这意味着，中国社会虽然“制度化宗教”较弱，但并非完全没有精神信仰。
二、中国为何形成高度世俗化结构？
中国的世俗化，并不仅仅是现代政治或教育的结果，更深层地源于文明结构本身。
1.儒家传统：关注现实世界，而非彼岸世界
中国文明与西方文明最大的差异之一，在于其核心关注对象不同。
西方传统宗教往往强调神、救赎、天堂、末日审判、灵魂归宿。中国传统思想，尤其是儒家，更关注现实世界中的伦理秩序。
孔子曾说：“未知生，焉知死。”这意味着，中国传统文化更强调如何做人、如何处理社会关系、如何维持家庭与国家秩序。
因此，中国文明本质上是一种“伦理文明”，而非“神学文明”。
2.中国长期没有形成独立神权体系
欧洲历史上曾长期存在教会高于王权；神权影响政治；宗教塑造社会。
中国历史中，从未形成类似结构。中国历代王朝始终强调皇权高于宗教；宗教服务国家秩序；宗教不得挑战政治权威。
在中国，佛教虽然曾高度兴盛，但也多次遭遇“灭佛”运动；道教则长期依附国家体系。
因此，中国社会始终是“世俗政权主导宗教”，而非“宗教主导社会”。这与欧洲、中东存在根本差异。
3.家族伦理替代了部分宗教功能
在很多西方社会中，宗教承担精神归属、社会支持、道德规范、生死意义解释，而在中国，这些功能很大程度由家族、血缘、祖先崇拜、人情社会所承担。
中国人强调“慎终追远”“光宗耀祖”“家和万事兴”。很多中国人的精神支撑来自家庭责任、子女延续、家族认同、社会关系。因此，中国社会形成了“伦理共同体替代宗教共同体”的结构。
4.现代化与无神论教育进一步强化世俗化
19世纪以来，中国又经历了科学主义、启蒙运动、五四运动、革命政治、社会主义教育体系。
现代中国长期强调科学理性、反迷信、唯物主义、无神论教育。这种教育体系进一步强化了社会世俗化趋势。
尤其是在城市化与现代化过程中，宗教组织影响力下降，传统宗教权威被削弱，
现实主义价值观增强。
这使中国成为全球少数“现代化越推进、世俗化越稳定”的大型社会。
三、中国人真的“没有信仰”吗？
如果把“信仰”仅理解为加入宗教组织、定期礼拜、明确宗教身份，那么，大多数中国人确实“没有宗教信仰”。
如果从更广义角度看，中国人并非没有信仰，而是信仰结构不同。很多中国人实际上相信因果、命运、风水、祖先庇护、天道、善恶报应。
同时，中国人的核心精神价值往往来自家庭、国家、集体、现实奋斗、社会责任。
因此，中国社会并不是“精神真空”，而是一种“低组织化、弱排他化、强世俗伦理化”的文明结构。
四、结语
综合中国官方、学界与国际机构数据来看，中国确实是全球世俗化程度最高的大国之一。大多数中国人没有正式宗教身份，这既与中国文明长期强调现实伦理有关，也与国家结构、家族文化、现代教育和社会治理方式密切相关。
但与此同时，中国社会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无信仰社会”。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更多建立在世俗伦理、家族责任、文化传统、现实人生之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文明并没有用“神”来组织社会，而是用“人伦秩序”来维系社会。这也是中国与许多宗教文明之间最深层的区别之一。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