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传播学 俄乌战争:西方为何读不懂中国
传播学

俄乌战争:西方为何读不懂中国

Share

俄乌战争爆发后,西方主流舆论长期存在一个困惑:为什么相当一部分中国民众,甚至包括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熟悉国际事务的中国精英,并不完全接受西方关于俄乌战争的主流叙事?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6日发布

在西方主流认知中,答案往往被简单归结为“宣传”“信息控制”或“媒体环境差异”。这种解释本身,恰恰反映了西方对中国社会认知结构的理解不足。

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即便在长期接触西方媒体、具备国际视野的人群中,很多人依然对西方关于俄乌战争的逻辑持保留态度。这意味着,问题并不仅仅是“信息获取”问题,而更深层地涉及不同文明体系对于国际政治的理解方式。

俄乌战争不仅是一场军事冲突,也是一场关于“现实解释权”的全球认知冲突。

一、西方叙事的逻辑基础

西方关于俄乌战争的主流叙事,大致建立在以下几个核心原则之上:

第一,主权不可侵犯。俄罗斯以武力进入乌克兰领土,因此构成对主权国家的侵略。

第二,小国拥有自主选择权。乌克兰有权自主决定其外交与安全安排,包括是否加入北约。

第三,联盟扩张不等于侵略。北约东扩被视为成员国基于安全需要的自愿选择,而非对俄罗斯的进攻。

第四,国际规则高于地缘政治逻辑。任何国家都不能以“安全焦虑”为理由,改变现有国际边界。

从西方现代国际秩序的角度看,这套逻辑具有较强的一致性。因此,在西方社会内部,这种叙事通常具有较高的道德合法性。问题在于,这套逻辑并非全球所有文明共同形成的历史经验。

二、为什么中国社会对西方叙事存在距离感?

许多中国人并不一定认同战争,更不一定支持战争本身,但他们往往会对西方叙事中的某些前提保持怀疑。原因在于,中国社会长期形成的历史经验与西方并不相同。

近代以来,中国长期处于被包围、被压制、被干涉的历史记忆之中。无论是列强体系、冷战结构,还是现实中的科技封锁与地缘竞争,都使中国社会对“安全压力”“战略围堵”“外部遏制”这些概念高度敏感。

因此,中国社会在理解俄乌战争时,很多人关注的重点,并不是单纯的“主权”问题,而是北约持续东扩,是否正在压缩俄罗斯的战略安全空间?

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国际政治并不只是法律问题,更是力量结构问题。

换句话说,西方社会更倾向从“规则”理解战争,而中国社会很多人则更倾向从“安全结构”理解战争。这就是双方认知错位的重要来源。

三、中国社会接受的,并不一定是俄罗斯,而是“安全逻辑”

西方经常误以为,中国社会对俄罗斯叙事的某种理解,意味着对战争的支持。

实际上,很多中国人接受的,并不是战争本身,而是一种“安全焦虑逻辑”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国家长期感受到自身安全空间被压缩,它最终可能采取激烈反应。

这种思维方式,本质上是一种现实主义安全直觉。这种安全直觉,并不只存在于俄罗斯。对于经历过近代屈辱、长期面对外部压力的中国社会而言,这种逻辑具有一定心理共鸣。

因此,中国社会对俄乌战争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亲俄”,而是对国际政治中“安全困境”的现实感知

四、西方真正难以理解的,是不同文明的“现实生成机制”

西方舆论长期存在一个深层误区:它往往默认自身叙事具有天然普遍性,但事实上,人类并不是直接感知现实,而是通过各自文明形成的“解释框架”理解现实。

同样一场战争,西方看到的是“侵略”;俄罗斯看到的是“战略防御”;中国很多人看到的是“大国安全冲突”;全球南方一些国家看到的,则是“西方与非西方力量之间的长期结构性矛盾”。

也就是说,不同文明并不是在“观看同一个现实”,而是在用不同历史经验解释现实。这才是国际传播中最深层的问题。

五、俄乌战争背后,是全球认知秩序的断裂

冷战结束后,西方一度相信,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具有全球普遍性,但俄乌战争暴露出一个现实:世界并未形成统一的认知体系

在很多非西方国家看来,国际规则并非完全中立,它往往与权力结构深度绑定,而“普世价值”本身,也可能带有特定文明经验。

于是,全球开始出现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现象:不同文明正在形成不同的“现实解释系统”

最危险的,并不是观点不同,而是各方越来越失去理解对方“为何如此理解世界”的能力。

当一方认为自己的叙事代表“普遍真理”,而将另一方的安全焦虑、历史经验与认知结构全部视为“宣传”时,真正的跨文明沟通就会越来越困难。

六、国际传播未来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说服,而是“叙事互认”

未来国际传播真正困难的地方,也许不再是“谁传播得更强”,而是不同文明是否还能保留理解彼此的能力

跨文明对话,并不意味着必须接受对方立场,更不意味着放弃自身价值,但至少需要承认:不同国家的历史经验是真实存在的;不同文明的安全焦虑是真实存在的;不同社会对于国际秩序的理解,也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承认,那么国际传播最终将退化为平行叙事之间的持续对撞,而这,或许才是俄乌战争留给世界最深层的启示。

(感谢ChatGPT与我的深度讨论。这场跨认知框架的对话,让我得以重新观察自身的思维结构,令我受益匪浅。)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Related Articles

路透研究所:社交平台已成为人们的首要新闻来源

报告显示,人们越来越不直接到新闻机构寻找新闻,而越来越多地在社交平台、视频平台以及其他数字平台上接触新闻。 作者:毕研韬  发布时间:2026年9月22日 牛津大学路透新闻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对48个市场、近10万名新闻消费者进行了调查,并于日前发布了《2026数字新闻报告》。 一、54%:新闻消费渠道出现新变化 报告最引人关注的数据是:全球有54%的受访者每周通过社交平台和视频网络获取新闻。...

特朗普正在改变国际传播逻辑

过去,传播是外交行动的“说明书”;如今,传播正在成为外交行动本身,特朗普的实践让这一变化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9月19日 过去讨论特朗普的国际传播,人们往往首先想到三个关键词:美国优先、交易主义、社交媒体。尤其是第一任期内,特朗普频繁使用Twitter,直接向全球公众和外国政府发声,“推特外交”(Twiplomacy)成为国际传播研究的热门议题。 但如果只把特朗普视为“更会使用社交媒体的总统”,那就低估了正在发生的变化。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传播在外交中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一、社交媒体不只是“说话的地方” 2025年1月,特朗普与习近平通电话。中国方面发布了正式通报,特朗普则很快在其社交媒体Truth Social上发表自己的版本。两份信息都将通话描述为积极,但关注重点并不完全相同。特朗普的帖子特别提到贸易平衡、芬太尼和TikTok等议题。 这件事说明:总统的社交媒体已经成为外交信息生产的一部分,而不是外交活动结束后的宣传渠道。 第二任期以后,这一趋势更加明显。 2025年,特朗普多次通过Truth Social直接宣布或预告重要外交政策。“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RUSI)在总结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外交政策时指出,一些外交政策变化甚至首先通过Truth...

全球最新民调出炉:这些数据,中国国际传播界必须正视

今天,国家形象越来越取决于“你让人感觉是否安全、是否可预期、是否愿意真正合作”,而非仅仅取决于你物理上多强大。 作者:毕研韬  发布时间:2026年9月18日 近日,洛克菲勒基金会委托Focaldata开展的34国全球民调结果发布。这份覆盖3.5万余人的调查,给当前国际舆论场投下了一枚不小的石子:在“谁适合领导国际事务”问题上,加拿大以60%的舒适度位居第一,日本58%、澳大利亚55%,而美国和中国仅为39%、37%。更引人注目的是,61%的受访者相信:各国在没有美国或中国参与的情况下也能合作应对全球问题。 对中国国际传播者来说,这些数据不应被简单归为“又一份民调”,而需要严肃对待。 一、最刺眼的数字:领导力信任的落差 调查中,人们对“哪个国家发挥领导作用更让人安心”这个问题,清晰地排出了一个顺序: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欧盟、英国、联合国,然后才是美国和中国,俄罗斯垫底。 值得注意的是,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对中国的态度存在明显分裂——发展中国家受访者中53%对中国发挥领导作用感到安心,而在富裕国家,这一比例仅为23%。 对中国国际传播而言,这是一个提醒:硬实力和经济体量的增长,并不能自动转化为“让人安心”的领导力形象。在相当一部分国际公众眼中,可信度、可预测性和低冲突感,正在成为比“强大”更被看重的品质。 二、61%的“去超级大国”倾向 另一个具有启发意义的数据是:61%的受访者支持“没有美中参与的国际合作”。这并非简单的反美或反中情绪,而是对当前超级大国主导模式信任度下降的反映。 过去多年,国际传播常围绕“中美博弈”“两极格局”展开叙事。这份调查显示,全球公众中已有相当比例的人,开始设想甚至期待一种“中等强国协调”的合作方式。加拿大总理卡尼所倡导的“中等强国”路线,在调查中获得基金会方面的公开肯定,这并非偶然。...

新加坡防长:国际传播的终点是什么?

国际传播的最高价值不是消除分歧,而是在分歧无法消除时,仍能保持相互理解、稳定彼此预期、维持基本信任。 作者:毕研韬  时间:2026年9月17日 国际传播的终点是什么?是让世界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争取国际舆论,还是塑造国家形象? 新加坡国防部长陈振声近期连续谈到“战略互信”,提供了一个值得国际传播界思考的命题:传播更深层的价值,是让彼此建立并保持战略信任。 9月11日,陈振声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谈到当前国际安全环境。他用一句非常直白的话概括今天的“安全困境”:“你的安全,是我的不安全;那我的安全,是你的不安全。”一个国家为了增强自身安全而增加军事能力,可能反过来使其他国家产生不安全感,进而形成恶性循环。 在他看来,突破这种安全困境的关键,是建立“深度互信”。 这个判断值得国际传播学界关注。 一、实力可以观察,但意图必须沟通 陈振声在专访中作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区分:军事实力是判断一个国家是否构成威胁的重要指标,但比实力更重要的是实力背后的意图。 实力相对容易观察和评估,意图却不同。一个国家拥有多少军舰、飞机和导弹,可以通过公开信息、卫星图像等方式进行判断;但是,它为什么要拥有这些能力、准备在什么情况下使用这些能力,以及它如何看待其他国家,却无法单纯通过观察实力得出结论。 意图需要沟通。因此,陈振声说,各国应该“多交流、多接触”,以减少误判和误解,巩固互信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