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余年，“认知作战”逐渐成为国际政治中的高频词汇。
文/毕研韬 2026年6月3日发布
从社交媒体上的信息操纵，到针对特定群体的舆论引导，再到围绕重大国际事件展开的叙事竞争，各国越来越认识到：影响一个人的认知，有时比摧毁一件武器更具战略价值。
然而，随着人工智能特别是大语言模型的快速发展，一个新的变化正在出现：国际竞争的对象正在从人类认知扩展到机器认知。
这意味着，一场新的竞争正在形成。
一、AI正在成为新的认知基础设施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将人工智能视为一种工具，但事实上，人工智能正在逐渐演变为一种基础设施。
过去，人们通过报纸、广播、电视和互联网获取信息；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通过AI获取知识、理解事件和形成判断。
更重要的是，AI的影响对象不仅是普通公众。
在政府部门、企业、媒体、智库、金融机构和军事系统中，人工智能已经广泛参与信息搜集、数据分析、风险评估和辅助决策。
换句话说，AI正在成为连接信息与决策的重要中介。
当越来越多的人和机构依赖AI理解世界时，AI实际上已经成为现代社会认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此，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如果机器开始参与认知，那么认知安全是否仍然只是人的问题？
传统国际传播的核心任务，是影响受众。国家通过媒体、文化产品、教育交流和公共外交塑造国际形象，希望获得更多理解、支持和认同。
在AI时代，竞争逻辑正在发生变化。
越来越多的内容生产者开始研究如何让自己的内容更容易被AI发现、理解和引用。这种现象被称为生成式引擎优化（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GEO）。
从某种意义上说，GEO与搜索时代的SEO类似，其本身并非负面行为。
问题在于，当GEO与人工操纵、虚假信息生产以及数据投毒结合时，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过去的信息战主要针对人类；未来的信息操纵可能首先针对机器。
如果某种叙事能够大量进入AI训练数据、知识库、检索系统和参考文献体系，那么它就有机会影响AI对现实的理解方式。
此时，竞争对象已经不再只是公众，而是AI本身。
国际传播也正在从“争夺受众”逐渐转向“争夺AI”。
二、AI投毒：新的认知风险
近年来，学术界和产业界越来越关注一个概念：AI投毒（AI Poisoning），就是指通过操纵训练数据、知识库、检索来源或参考信息，对AI系统进行系统性误导。
与传统谣言相比，AI投毒具有更强的隐蔽性，因为它影响的并不是某一次传播，而是机器未来的判断能力。
例如，一个组织可以持续制造看似专业的研究报告，建立虚构专家网络，创建相互引用的网站群，形成看似可信的“证据链”。
当这些内容达到一定规模后，未来的AI系统可能将其误认为真实知识。
更值得警惕的是，AI投毒未必需要制造完全虚假的信息。
它可能通过选择性呈现事实、刻意放大某些观点、隐藏关键背景等方式，逐渐塑造机器的认知框架。
此时，机器给出的答案或许并非完全错误，却可能呈现系统性偏差。
长期以来，认知安全主要关注人类认知系统。例如如何防范虚假信息、舆论操纵、心理战和认知作战。
AI时代的到来，正在改变这一逻辑。
未来的认知链条越来越可能变成：
信息环境→人工智能→人类认知→社会决策
在许多领域，人们看到的世界并非直接来自现实，而是来自AI整理后的现实。
因此，认知安全的对象正在发生变化：它不仅包括人类认知，也包括人工智能系统。
如果机器认知受到污染，人类认知同样会受到影响。
如果机器判断出现系统性偏差，人类决策也可能随之偏离。
从这个意义上说，认知安全已经进入人机时代。
未来需要保护的，不仅是人的大脑，也包括人与AI共同构成的认知生态。
在传统国际关系理论中，国家竞争主要围绕领土、资源、技术和军事能力展开。
互联网时代之后，信息空间成为新的竞争领域。
人工智能时代，一个新的竞争空间正在出现——机器认知空间。
各国不仅在争夺芯片、算法和算力，也在争夺数据、知识和解释框架。
未来的竞争可能不仅是谁拥有更先进的AI，还包括谁能够影响AI理解世界的方式。
这是一个值得高度关注的变化。
因为国际关系中的许多冲突，本质上并非源于客观现实，而是源于对现实的不同理解。
如果未来越来越多的理解过程由AI参与，那么围绕机器认知展开的竞争就可能成为国际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换言之，国际竞争正在从物理空间、网络空间进一步延伸到认知空间，而认知空间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已经不再只是人类。
过去，人类通过影响人的思想影响世界。
今天，人类开始通过影响机器影响人的思想。
这看似只是技术进步带来的变化，实际上却可能重塑国际关系的运行逻辑。
从认知作战到机器认知，从信息竞争到认知生态竞争，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未来国际关系研究或许需要回答一个新的问题：当人工智能成为认知基础设施之后，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维护认知安全？
这不仅关系到技术治理，也关系到国家安全、国际传播和全球秩序的未来。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