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中美战略竞争加剧,围绕台海、南海以及未来中美冲突可能性的讨论在中国网络空间持续升温。其中,一种较为强硬的观点逐渐引起关注:如果美国直接介入与中国的军事冲突,中国就应当攻击美国本土;只有让美国真正感受到“疼痛”,打破其“本土远离战争”的神话,才能迫使其改变政策。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7月19日
这并非中国政府的战略主张,也不是网络主流民意,而是一种在网络空间中传播的社会化战争想象。值得关注的不是这一建议是否可行,而是其背后的认知逻辑:为什么这种战争想象能够形成?它依赖怎样的国际经验?又如何影响公众对大国竞争和安全问题的理解?
从战略传播视角看,战争不仅发生于现实世界,也存在于认知世界;物理世界的战争往往起源于虚拟世界。人们如何理解战争经验,如何解释冲突原因,如何预判对手行为,都会影响社会对未来风险的认知。
一、“让美国感到疼痛”:不只是威慑叙事
“攻击美国本土才能让美国感到疼痛”的核心,是一种成本-收益逻辑。
这种观点认为,国家行为主要取决于利益计算。如果战争成本主要由他国承担,而自身远离战场,那么决策者就可能更容易采取强硬行动。因此,改变对手行为的关键,是让对手承担足够高的成本。
近年来,一些国际冲突经验强化了部分网民的这种理解。
俄乌战争成为重要参照。一些中国网络讨论认为,美国能够持续支持乌克兰的重要原因之一,是美国本土没有直接承受战争影响。因此,有观点认为,如果未来大国冲突发生,必须改变“美国远离战场”的状态,否则美国不会真正感受到战争代价。
2026年美国与伊朗战争也成为部分网民讨论的新案例。一些自媒体人认为,美国长期依靠远程军事能力在海外实施行动,而美国本土较少受到直接冲击,因此美国社会对战争成本的感知有限。由此,他们进一步推导出:只有让美国本土面临风险,才能改变美国决策。
这种推理形成了一种完整的战争叙事:
美国之所以采取强硬政策,是因为战争成本没有直接作用于美国社会;
如果提高美国本土面临的风险,美国就会重新计算行动代价;
因此,对美国本土形成可信的威慑,是阻止美国介入冲突的有效方式。
这实际上是一种典型的威慑叙事,但又不只是威慑叙事。
二、战争经验如何塑造现实认知?
从战略传播角度看,国际事件本身并不会自动产生唯一意义。不同社会根据自身历史经验、利益关切和价值体系,对同一事件进行不同解释。
例如,俄乌战争可以被理解为不同的现实:一种叙事强调国家主权、国际规则和军事行动的合法性;另一种叙事强调安全困境、战略压力以及大国竞争背景。
不同叙事并不仅仅是在争论“发生了什么”,更是在回答:为什么会发生?谁应该承担责任?未来应该如何行动?
“攻击美国本土”的战争想象,同样建立在一种特定的现实建构之上。它把国际政治主要理解为力量竞争,把安全主要理解为威慑能力,把和平主要理解为对手因恐惧成本而保持克制。
这种认知框架并非完全没有国际关系理论基础。现实主义传统长期强调力量、利益和安全困境。但是,网络空间中的表达往往进一步简化复杂战略问题,将国际关系转化为一种更加直观的逻辑:
对手之所以强硬,是因为没有感受到足够代价。
因此,“让对方疼痛”成为一种容易理解和传播的解释模式。
三、为什么这种战争叙事容易获得共鸣?
一种叙事能够传播,不仅因为它解释现实,也因为它回应社会心理。
首先,它回应了公平感。部分中国网民认为,在长期国际竞争中,中国承受了来自外部的压力和限制,而施压者并未承担相应成本。因此,“让对方付出代价”成为恢复公平的心理表达。
其次,它回应了安全感。在不确定性增强的国际环境中,一些人认为,只有展示更强的反击能力,才能避免未来受到更多挑战。这种认知强调力量是安全的基础。
再次,它回应了身份认同。随着中国综合实力提升,部分公众期待中国展现更强的大国能力。在这种背景下,强硬叙事成为表达国家力量和自主意识的一种方式。
因此,“攻击美国本土”的讨论并不只是军事问题,而是一种包含安全认知、身份认同和国际秩序理解的综合性社会叙事。
四、强硬战争叙事的传播悖论
从国际传播角度看,需要关注的不只是某种叙事能否获得国内共鸣,也要关注它如何被外部受众理解。
同一种叙事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传播效果。在部分国内受众看来,“攻击美国本土”表达的是维护国家利益的决心、防止对手误判的意志、不接受单方面压力的态度。
但在部分国外受众看来,它可能被理解为冲突意愿增强、风险水平上升、对国际安全环境构成挑战。
这会导致认知错位,加剧双方战略误判的风险,甚至陷入“认知安全困境”——一方的认知防御行为,引发对方的认知反制,反而降低双方的认知安全。
如果一种叙事只强化内部动员,而忽视外部认知后果,可能造成认知分化,甚至增加战略误判。
五、从“疼痛逻辑”走向战略认知
“让对方感到疼痛”的逻辑,强调通过提高对手行动代价来改变其战略选择,在一定条件下具有现实主义理论基础。
但是,当一种战争想象被不断强化时,它可能引发内部认知分裂,同时也可能被外部解读为威胁信号,进而形成认知竞争循环。
因此,成熟的战略认知还应关注“如何塑造有利环境”。大国竞争不仅是实力竞争,也是认知竞争和关系管理竞争。
有效的国际传播,需要在维护国家利益的同时,降低误判风险,促进外部理解,避免不同社会因认知偏差而走向相互强化的安全困境。
“攻击美国本土”的网络讨论提醒我们,如何理解战争、如何叙述战争以及如何传播战争认知,都会影响未来国际关系的发展方向。
在复杂的信息环境中,理解战争不能依靠情绪化想象,而需要基于事实、理性判断和对国际关系复杂性的认识。
毕研韬系中国传播学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