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当“安全逻辑”无限扩张,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
Blog传播学

当“安全逻辑”无限扩张,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

Share

无论你从事什么工作,处于什么地位,人人都在生存拼搏,但似乎生活依旧不易,这究竟是为什么?

作者:毕研韬  发布:2026年9月1日

过去几十年,全球化建立在一个基本判断之上:国家之间可以通过贸易、投资、科技合作、人员往来和信息交流形成越来越紧密的联系。相互依赖虽然会产生风险,但总体上能够带来更高的效率、更大的市场和更多的合作机会。

今天,这一逻辑正在发生变化。

供应链、芯片、数据、传播、人工智能、关键基础设施、能源、金融、投资甚至科研合作,也越来越多地进入国家安全的视野。

安全正在变成一种越来越普遍的治理逻辑。

这并不意味着这些领域不存在真实风险。恰恰相反,全球化越深入,国家之间的相互依赖越复杂,确实越容易产生新的脆弱性。

问题在于:当越来越多的问题都被纳入安全框架之后,我们是否正在走向另一个极端——把原本可以通过市场、规则、合作和谈判解决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地交给安全逻辑处理?

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全球化面临的最大风险,可能不再只是某一个具体领域的安全风险,而是安全化本身正在成为一种系统性风险

一、安全意识增强,并不等于世界更加安全

安全化最初有其合理性。

全球化让国家之间建立了前所未有的联系,也让风险能够迅速跨越国界。一个供应链中断,可以影响全球产业;一次网络攻击,可以迅速波及多个国家;关键技术被限制出口,可能改变一个产业的竞争格局;数据泄露,也可能产生跨境影响。

因此,各国重新审视自身的脆弱性,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变化:从“哪些东西存在安全风险”,逐渐转向“哪些东西都可能存在安全风险”

一旦这种思维成为主导逻辑,问题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贸易、投资、技术合作、外国企业、国际学生、科研合作、数据流动,一切都可能被视为安全问题。

安全的边界因此不断扩大,而安全边界越大,正常交往的空间就可能越小。长此以往,人类将被自己圈禁到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于是出现了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悖论:我们究竟是在消除风险,还是在不断扩大“风险”的定义?

如果所有领域都存在潜在的安全风险,那么最终可能出现的并不是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而是一个任何正常联系都需要首先证明自己是安全的世界。

二、全球化最大的价值,恰恰来自“相互依赖”

全球化并不是因为世界变得没有风险才产生的。

恰恰相反,全球化的基本逻辑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接受相互依赖,通过分工合作获得更大的整体收益。

过去几十年的全球化,本质上伴随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接受一定程度的相互依赖,以换取更大的共同收益?

而今天越来越多的政策讨论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如果这种相互依赖可能被利用,我们能不能减少它?

这是一种重要的逻辑转变。从“如何管理相互依赖”,逐渐转向“如何降低相互依赖”;从“如何利用全球化”,逐渐转向“如何防止全球化伤害自己”。

这并不意味着全球化必然终结,但意味着全球化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三、最危险的不是脱钩,而是“安全化循环”

很多安全措施单独来看,都具有合理性。

真正的问题是:当所有国家都按照类似逻辑行动时,会发生什么?

第一个国家看到对方正在加速技术自主,就进一步认为对方正在形成潜在战略能力,于是扩大限制。第二个国家因此进一步扩大自主替代。如此循环。

最初的目标是“降低风险”,最后却可能产生更多的不信任、更多的限制和更大的分裂。

这就是典型的安全困境,只不过它已经不再局限于军事领域,而正在进入经济和科技领域:

你减少对我的依赖是为了安全,我却认为你正在准备与我脱钩;于是我进一步降低对你的依赖,你又认为我正在进行战略围堵。

于是形成一种循环:

风险认知上升→安全化→限制增加→相互依赖下降→不信任上升→风险认知进一步上升

这才是所谓“安全化困境”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四、全球化可能从“效率竞争”进入“安全竞争”

这种变化首先会重塑全球经济。过去企业选择供应商,最重要的因素通常是价格、质量、效率和稳定性。未来越来越多企业还必须考虑一个问题:这个供应商是否具有地缘政治风险?

过去企业考虑在哪里投资,重点可能是市场、劳动力、税收和基础设施。

现在还必须考虑:这个国家未来会不会受到制裁?会不会发生技术限制?数据能不能跨境?政策环境是否可能发生变化?

于是企业决策的逻辑发生变化:全球供应链可能不再追求成本最低,而是追求“政治风险可接受”。

这会提高成本,也会降低效率。更重要的是,它可能改变全球资源配置的方式。

一个技术可能不是因为效率最高而获得市场,而是因为“安全”;一个供应商可能不是因为成本最低而被选择,而是因为“可信”;一个国家可能不是因为最适合生产而获得投资,而是因为“政治上更可靠”。

经济体系因此越来越具有地缘政治属性。

五、最容易被忽视的是:安全化可能侵入人与人的交往

当安全逻辑进入人员交流和人文交流,会发生什么?

国际学生、科研人员、记者、企业管理者、艺术家、游客以及各种社会组织,本来都是跨国交流的重要载体。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资金和知识,更是人与人之间的理解。

这些联系本身,就是降低国际误解的重要机制。如果这些正常交流越来越多地被放在安全框架中审视,全球化损失的就不仅仅是经济效率:它损失的是社会层面的相互理解能力,而这恰恰是最难恢复的东西。

七、安全化最终可能制造一个奇怪的世界

假设每个国家都认为自己只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

可是,当安全化行为叠加起来之后,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贸易减少,投资减少,技术合作减少,人员流动减少,信息流动减少,相互了解减少。

最终形成一个:更加封闭、更加碎片化、更加不信任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真的更安全吗?未必。

因为当国家之间的联系减少,信息减少,了解减少,误判反而可能增加。

于是出现一个非常深刻的悖论:为了避免相互依赖带来的风险,我们减少相互依赖,但相互依赖减少以后,我们可能失去解决风险的重要机制

八、真正成熟的安全观,不应该是“什么都防”

问题并不是要不要安全。问题在于:什么必须安全化,什么不必安全化?

真正成熟的安全治理,应当具有边界意识。

对于真正具有重大安全风险的领域,需要建立有效的防护机制。

但对于可以通过透明规则、国际标准、商业合同、风险评估、监管合作解决的问题,没有必要轻易上升为国家安全问题。

一旦所有问题都进入安全领域,安全本身就会失去边界。

没有边界的安全,最终可能变成一种普遍性的限制逻辑。

更重要的是,安全与开放并不是天然对立的。

一个真正有韧性的全球体系,不应该追求完全没有依赖,而应该追求:有依赖,但不脆弱;有开放,但有边界;有竞争,但保留合作;有风险,但不把所有风险都安全化。

这可能才是下一阶段全球化真正需要寻找的平衡。

结语:不要让安全成为全球化的新风险

过去几十年,人类花费巨大努力建立全球化体系。

这个体系当然并不完美,也产生了不平等、产业失衡、资源竞争等诸多问题。

但它至少建立了一个重要事实:世界不同地区的人,可以通过贸易、科技、教育、投资和人员往来建立越来越复杂的联系。

今天,我们正在重新审视这种联系。

但重新审视不应意味着简单地把“联系”理解成“风险”,把“开放”理解成“漏洞”,把“依赖”理解成“脆弱”。

否则,人类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为了避免风险,我们不断减少联系;为了获得安全,我们不断制造不信任;为了防止全球化被利用,我们最终削弱全球化本身。

毕研韬系传播学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Related Articles

声誉安全:国际传播研究的新视角

声誉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特殊的战略资产:它降低国际社会的判断成本,也降低国家在危机中的信任损失。 作者:毕研韬  发布:2026年8月31日 在国际竞争日益表现为认知竞争、信任竞争和规则竞争的今天,一个国家面临的风险已经不只是军事、经济或技术风险,也包括国际社会如何认识它、信任它以及是否愿意与它合作。由此,“国家声誉”逐渐进入国际传播、安全与战略研究视野。 “声誉安全”(reputational security)并非新概念。早在2017年,美国南加州大学公共外交学者Nicholas Cull就提出这一概念,并将其视为对“软实力”理论的重要延伸。近年来,这一概念开始进入战略传播和公共外交研究,学者开始讨论国家声誉如何影响国际信任、政策合法性以及国家应对外部风险的能力。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国际传播的目标正在从塑造国家形象,进一步转向维护国家声誉及其所产生的国际信任。 一、从国家形象到声誉安全 传统的国家形象研究主要回答“世界怎么看我”。国家品牌研究进一步关注“如何形成积极印象”,软实力理论则关注这种积极印象能否转化为吸引力。 “声誉安全”提出:当国际环境出现危机、冲突和高度不确定性时,一个国家能否依靠长期积累的声誉,维持国际社会对它的基本信任? 这一区别十分重要。...

从“记者在场”到“网红在场”:中国国际传播因此改善了?

最近,《纽约时报》前驻华记者王月眉(Vivian Wang)接受“不明白播客”主持人袁莉采访的内容,引起了关注。 作者:毕研韬  发布:2026年8月31日 在采访中,王月眉提出了一个判断:中国似乎越来越不需要外国记者,而可以通过外国网红、视频博主让世界“看见中国”。 这种变化究竟意味着中国国际传播能力的提升,还是意味着中国越来越难以被外部社会完整理解? 一、外国网红正在成为中国国际传播的新入口 外国网红传播有一个传统媒体很难比拟的优势:它更像朋友推荐。 一个外国人说“我来到中国以后发现高铁这么方便”,这种第一人称叙事降低了传播的距离感,也绕开了传统国际新闻长期存在的政治框架。 问题在于:网红能够替代记者吗?答案是:不能,至少不能完全替代。 二、记者和网红看到的是两个不同的中国 记者和网红承担的传播功能不同。...

制造情绪是国际传播的关键:原因与方法

情绪是影响判断和选择的重要力量,所以国际传播还要争夺“情绪塑造权”。 作者:毕研韬 发布:2026年8月29日 过去谈国际传播,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信息。 国家需要通过信息输出展示发展成就、阐释重大事件、回应国际舆论、增进国际社会对自身的理解。因此,国际传播长期以来有一条比较典型的逻辑:提供信息→改变认知→影响态度→促进行动。 但近年来一批新的研究开始提醒我们:这条链条可能还缺少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情绪。 一个人并不是在完成所有信息处理之后才产生情绪。很多时候,情绪本身就在影响他注意什么、相信什么、如何解释信息,以及最终采取什么行动。 对于国际传播而言,这意味着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传播者争夺的可能不只是受众的认知,也包括受众面对一个国家、一种观点或一个国际事件时的情绪。 这也是为什么“情感战略传播”(Affective Strategic Communication)正在成为国际传播研究的新方向。 一、最新研究正在告诉我们什么?...

在低信任环境中,国际传播的三条突围路径

国际传播正在进入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低信任时代”。 作者:毕研韬  发布:2026年8月27日 公众不一定相信政府;A政府不一定相信B政府;不同国家的媒体不一定相信彼此;不同社会群体甚至对事实本身的认定都可能存在分歧。在这样的环境中,传统国际传播所依赖的一个基本逻辑——“先建立信任,再实现传播效果”——正面临越来越大的挑战。 2026年5月,荷兰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大学(Erasmus University Rotterdam)助理教授Aviv Barnoy在《Communication Theory》发表论文Trustless Strategic Communication: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