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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情绪是国际传播的关键:原因与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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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是影响判断和选择的重要力量,所以国际传播还要争夺“情绪塑造权”。

作者:毕研韬 发布:2026年8月29日

过去谈国际传播,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信息。

国家需要通过信息输出展示发展成就、阐释重大事件、回应国际舆论、增进国际社会对自身的理解。因此,国际传播长期以来有一条比较典型的逻辑:提供信息→改变认知→影响态度→促进行动。

但近年来一批新的研究开始提醒我们:这条链条可能还缺少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情绪。

一个人并不是在完成所有信息处理之后才产生情绪。很多时候,情绪本身就在影响他注意什么、相信什么、如何解释信息,以及最终采取什么行动。

对于国际传播而言,这意味着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传播者争夺的可能不只是受众的认知,也包括受众面对一个国家、一种观点或一个国际事件时的情绪。

这也是为什么“情感战略传播”(Affective Strategic Communication)正在成为国际传播研究的新方向。

一、最新研究正在告诉我们什么?

2026年,Safran Safar Almakaty发表了一篇关于2000-2026年国际传播研究趋势的系统性文献综述。研究发现,情绪已经不再只是国际传播中的一个边缘话题,而开始与软实力、公共外交和国际影响力并列。

Ruta Kaskeleviciute、Andreas Nanz、Irina Dietrich和Jörg Matthes 2026年发表的成果显示,“情绪”已经不是偶尔出现在传播研究中的一个变量,而正在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研究领域。换句话说,国际传播不是只“说了什么”,还有“以什么情绪说”“让对方感受到什么”。

二、这个发现并不新,但正在进入国际传播的核心

情绪影响判断,对此心理学领域已经积累了大量研究。

Jennifer S. Lerner、Ye Li、Piercarlo Valdesolo和Karim S. Kassam在2015年《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发表的综述,系统总结了过去35年的情绪与决策研究。他们提出的核心结论非常明确:情绪是影响判断和选择的重要力量,而且这种影响并非完全随机,而存在相对稳定的作用机制。

换句话说:人并不是一个先收集信息、再进行理性计算、最后产生情绪的纯粹“信息处理器”。

情绪本身就参与判断。不同的情绪甚至可能让人以不同方式理解同一个问题。例如,恐惧容易让人更加关注风险和威胁;愤怒则可能强化责任归因和行动倾向。于是,同一个国际事件,如果被置于不同的情绪框架中,就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判断。

这对于国际传播具有直接意义。一个国家可以告诉世界,“我们正在发展军事能力”,但国际受众可能把它理解为“这个国家正在增强自卫能力”,或者“这个国家正在扩大地区影响力”,甚至“这个国家可能对我们构成威胁”。

真正决定理解方向的,并不只有事实本身,还包括受众进入这个事实时所携带的情绪和既有心理框架。

三、国际传播面对一个更早的问题:让受众产生什么感觉?

这就是“情感战略传播”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过去国际传播最常问:外国人知道我们什么?后来开始问:外国人如何看待我们?现在还应该增加一个问题:外国人对我们是什么感觉?

这三个问题并不一样。

“知道什么”是信息问题;“怎么看”是认知问题;“什么感觉”则是情感问题,而情感往往会进一步影响认知。

一个外国受众如果首先对某个国家产生信任,那么后续信息更容易被放进积极的解释框架。

如果首先产生怀疑,同样的信息可能被理解为宣传。

如果首先产生恐惧,原本中性的政策也可能被解释成威胁。

如果首先产生亲近感,那么一个国家普通人的生活、文化和社会故事就更容易引起兴趣。

所以,国际传播真正需要进入的,不只是受众的“头脑”,还包括受众的情感空间。

四、这解释了为什么“讲好故事”有时候有效,有时候无效

我们经常说国际传播要讲好故事,但问题是:什么故事能够产生情绪?

2026年6月,Sonja Blum、Johanna Kuhlmann和Nora Habelitz在《Policy Studies Journal》发表了一篇非常值得关注的文章How Do Policy Narratives Evoke Emotions? An Appraisal-Theoretic Approach。

文章进一步追问:叙事究竟通过什么机制产生情绪?

作者将政策叙事与心理学中的“评价理论”(appraisal theory)结合起来,强调叙事中的事件、行动者、因果关系和价值评价会影响受众如何理解一个事件,从而产生不同情绪。

这对国际传播非常有启发:国际传播不是简单地告诉受众“这是一个好故事。”

真正重要的是:你如何安排人物、因果关系、责任归属和价值判断。

例如,同样讲一个国际冲突,如果强调“谁威胁了我们”,容易形成恐惧;如果强调“谁伤害了我们”,容易形成愤怒;如果强调“普通人遭遇了什么”,容易形成同情;如果强调“大家如何共同克服困难”,则可能形成希望;如果强调“我们共同拥有怎样的价值”,则可能形成身份认同。

所以,故事不是情绪的外包装,故事本身就在组织情绪。

五、国际传播真正要制造的,不一定是“强烈情绪”

既然情绪重要,是不是越强烈越好?不是。

国际传播需要的不是简单地制造愤怒、恐惧或者兴奋,而是制造与传播目标相匹配的情绪。

如果目标是危机沟通,最需要的可能不是愤怒,而是降低恐慌、恢复稳定。

如果目标是公共外交,可能需要的是亲近、兴趣和信任。

如果目标是推动国际合作,可能需要的是希望、互惠和共同责任。

如果目标是国家形象塑造,则可能需要尊重、好奇和认同。

因此,国际传播应该先问:我希望受众产生什么感觉?然后才问:我应该讲什么?

这是传播逻辑上的一个重要变化。

过去是:我要告诉你什么→你应该怎么理解。

现在可以变成:我希望你产生什么感觉→什么信息和故事最可能产生这种感觉?

六、国际传播最重要的情绪,可能不是“自豪”

很多国家在对外传播中容易把情绪理解为“自豪”,于是不断展示高楼、高铁、科技、经济增长、重大工程和国际排名。

这些内容可以提供信息,也可能产生惊叹,但它们未必能够建立长期的情感关系。

国际传播需要的情绪其实很多。

好奇,让受众愿意进一步了解。

惊讶,打破既有刻板印象。

尊重,承认对方的能力和成就。

亲近,发现彼此之间的相似之处。

同情,理解对方经历过的困难。

信任,愿意接受对方提供的信息。

希望,相信未来存在合作空间。

因此,国际传播的目标不应简单概括为:“让外国人喜欢我们”,更现实的目标可能是:让外国人愿意进一步了解我们。

因为“兴趣”往往是国际传播关系建立的起点。

七、如何制造情绪?第一步是理解受众

过去做国际传播,常常先问:“我们有什么内容?”

更有效的方式应该是先问:“受众现在是什么感觉?”

例如,面对一个已经对中国存在强烈负面印象的受众,继续提供大量“正面成就”未必有效,因为受众可能已经处于怀疑状态。

此时,传播的第一步可能不是“让他认同中国”,而是让他产生一点好奇。

例如:“原来中国普通人的生活是这样的”,“原来这里存在这样的社会变化”,“原来中国年轻人也面对和我们类似的问题”。

一旦好奇产生,受众才可能主动寻找更多信息。

因此,国际传播应该建立一个简单的情绪路径:

陌生→好奇→了解→理解→信任→合作。

不同阶段,需要不同内容。

八、第二步,是用“人”替代“国家”

国家太大,政策太抽象。人则不同。

一个外国人未必关心某个国家的宏观指标,却可能关心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如何工作、生活、恋爱、养育孩子、面对压力。

这就是为什么人物故事具有特殊的国际传播价值,因为人与人之间存在天然的情感通道。

如果国际传播总让国家作为主角,很容易形成“国家对世界说话”。

如果让普通人作为主角,则更容易形成:人与人之间发生交流。

从国际传播效果看,这两者存在很大差异。

九、第三步,不要只展示“成功”,也要展示真实

国际传播最大的情绪资源之一,其实是真实感。

一个国家如果不断告诉世界“我们非常优秀”,受众未必因此产生尊重。

如果一个真实的人讲述自己经历过的困难,以及如何解决这些困难,反而可能产生更强的情感。

因为真实的困难能够让受众产生代入,真实的不完美能够增加可信度,真实的差异能够引发兴趣,真实的努力能够产生尊重,所以,国际传播需要特别警惕一种现象:自己感动自己。传播者觉得内容很重要、很感人、很有意义,并不意味着外国受众也这样认为。

真正需要测量的是:受众看到了什么?产生了什么感觉?这种感觉有没有发生变化?

十、第四步,是把情绪目标纳入传播评估

国际传播的效果评估不能只有:曝光量多少?点击量多少?播放量多少?海外媒体转载多少?

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解决的是“传播到了多少人”。

真正的问题是:传播之后,这些人发生了什么变化?

因此,可以增加一组情绪指标:

传播前:陌生、冷漠、怀疑、担忧。

传播后:好奇、理解、亲近、尊重、信任。

进一步,还可以观察:是否愿意主动搜索?是否愿意分享?是否愿意继续关注?是否愿意交流?是否愿意合作?

这样,国际传播的效果链条就可以从曝光→点击→阅读,

进一步变成:接触→情绪→认知→关系→行动。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传播效果。

十一、从“认知竞争”到“情感—身份竞争”

过去我们主要争夺:事实解释权,然后是意义解释权,进一步是认知塑造权。

现在还需要关注:情绪塑造权。

情绪继续向前发展,就会进入身份认同,最终可能影响关系与行动。

因此,一个更加完整的国际传播链条可以概括为:

事实→意义→情绪→认知→身份→关系→行动。

这并不是说认知已经不重要。恰恰相反,真正重要的是认识到:

认知并不是一个完全脱离情绪而独立运行的过程。

国际传播如果只告诉世界“我们是谁”,还不够。

还需要让世界感受到:“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更进一步:“我为什么应该与你建立联系。”

这可能就是“情感战略传播”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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