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家安全怀疑越过证据边界、将族裔背景等同于政治忠诚时,受损的不只是海外华人的尊严,还有现代公民社会的基本原则。
作者:毕研韬 |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1日
2026年11月13日,法国公共广播机构Franceinfo电视节目《Les Informés》(知情者)围绕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事件展开讨论。节目接近尾声时,主持人问:“我们知道法国有多少中国间谍吗?”
法国国际关系与战略研究所(IRIS)研究主任Marie-Cécile Naves回答:“整个海外华人群体,都有可能。”
前情报人员、作家Vincent Crouzet接着说:“有这种可能。每一个中国公民或者来自中国的人,都仍然与党保持联系,并定期向党汇报情况。”
这些言论究竟反映了什么?
一、从安全怀疑到群体怀疑
反间谍和国家安全问题当然值得认真对待,但间谍身份必须依据具体行为和证据认定,不能从国籍、出生地或族群背景推断。
两位嘉宾不仅混淆了国家、政党与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把具体的情报风险泛化为群体属性。
如果一个人仅仅因为具有中国背景就被视为潜在间谍,那么安全判断便不再取决于个人行为,而取决于身份。这种推论既缺乏证据基础,也违背个体责任原则。
二、为什么专业人士会如此草率?
两位嘉宾都具有一定专业背景,理应清楚情报判断的证据要求和表达边界。他们却作出如此草率的判断,背后可能存在更深层的社会和话语环境。
首先,对华安全叙事可能已经形成较强的解释惯性。当中国不断被置于战略竞争、技术安全和情报威胁等议题中,涉华问题便容易被优先纳入国家安全框架。原本需要分别考察的国家行为、组织活动和个人行为,可能被放进同一种安全逻辑中解释。
其次,对华怀疑可能具有较低的表达成本。在某些公共讨论场景中,强烈质疑中国容易被理解为警惕风险、维护国家安全;而对这种质疑提出反问,则可能需要解释自己的立场。当怀疑一方不必充分证明自己的判断,而质疑一方却需要不断自证时,公共讨论的证据标准就可能出现不平衡。
再次,媒体竞争可能放大这种倾向。复杂的情报问题需要谨慎区分事实、推断和风险概率,而极端、概括性的判断更容易制造话题、吸引注意力。专业人士一旦进入这种表达环境,也可能放松必要的限定。
更深层的问题是,政治叙事可能挤压专业判断。当怀疑中国成为一种容易获得认同的表达方式,专业人士是否还会严格审查自己的证据和推论?是否还会认真考虑言论可能造成的社会后果?
三、信息瀑布与认知惯性
这起事件还可以从“信息瀑布”(Information Cascade)的角度观察。
信息瀑布是指个体在连续决策过程中,逐渐依据他人已经作出的判断,而不是基于自己掌握的独立信息采取行动。当某种判断被媒体、专家和政策讨论反复引用,后来者就可能把它当作已经得到验证的事实。
在涉华议题上,如果中国与间谍活动、渗透风险之间的联系不断被重复,相关判断便可能相互强化,形成表面上具有广泛共识的认知。即使其中一些判断缺乏充分证据,重复本身也可能赋予它们可信度。
这次事件提示我们:当专业人士开始重复宽泛的群体性判断时,需要追问他们是在依据独立证据作出判断,还是在沿用已经占据优势的解释框架。
四、法国社会并非没有反对声音
法国《人道报》11月16日刊文批评这两位嘉宾的言论,认为其将法国华裔群体置于不合理的怀疑之中。中国问题研究者、经济学者Benjamin Bürbaumer在社交媒体上将这场讨论称为“阴谋论式的仇外狂热”,并质疑主持人为何没有及时介入。
《南华早报》11月20日进一步报道了法国社会的相关争议。雅克·德洛尔研究所中国问题专家Sacha Courtial指出,当公共电视节目出现这样的言论,而主持人没有作出反应,意味着这种观念可能已经进入社会可以接受的表达范围。他同时强调,法国确实需要防范间谍活动,但应当根据个人行为,而不是出身、肤色或国籍来判断一个人。
法国反种族主义与少数族裔记者协会(AJAR)发言人Rémi-Kenzo Pages则警告,这类言论可能危及被视为华人或亚裔的人群。他还提到,疫情期间类似的种族化想象曾伴随骚扰和攻击事件。
这些反应说明,法国社会内部并非只有一种声音。争议的核心已经从两位嘉宾是否失言,延伸到媒体责任、反亚裔歧视以及国家安全话语的边界。
五、中国使馆提出严正交涉
11月19日,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发言人就此事答记者问,对相关言论表示“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认为所谓“中国间谍”的论调毫无根据,充斥冷战思维和意识形态偏见,严重伤害旅法华侨华人的感情。
使馆指出,旅法侨胞长期遵守法国法律法规,积极融入当地社会,为当地经济发展以及中法关系作出贡献,并敦促法国有关媒体和个人尊重旅法华侨华人的尊严和名誉,停止炒作所谓“中国间谍”议题,采取切实措施消除负面影响。
六、海外华人不应承担群体性怀疑
海外华人的政治立场、身份认同和利益诉求各不相同。某些海外华人已经因为担心被贴上政治标签,而不敢轻易公开表达自己的看法。这种自我审查值得警惕。它不仅影响个人表达,也会损害不同群体之间正常的社会交往和信任。
当怀疑从具体行为扩展到群体身份,受到损害的就不只是海外华人的名誉,还有社会信任、个体责任和公共讨论赖以成立的基本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