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重政策信号与分散叙事的交互影响下,欧盟在华形象正逐渐演变为一种“可见却难以识别”的困境。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5日发表 在当下国际传播结构加速重组的背景下,欧盟在中国的整体形象呈现出一种值得关注的状态:并非缺席,而是难以被清晰识别。围绕这一现象,已有的调查数据与研究虽不系统,但所指向的趋势具有一致性——欧盟在中国公众认知中的“模糊化”,正在从个体感受转变为一种具有结构性的传播结果。 一、民调与经验数据:认知存在,但难以稳定成型 从可获得数据看,中国公众对欧盟的认知呈现出一种“低清晰度”的稳定状态。 首先,在跨国舆论调查中,欧盟始终未能形成类似美国那样具有高度一致性的国家形象。以Pew Research Center的相关研究为例,中国受访者通常对德国、法国等欧洲主要国家持较为正面的评价,但当问题转向“欧盟整体”时,认知明显趋于模糊。这表明,在认知结构中,“欧盟作为整体”的形象并未完成有效整合。 其次,从欧盟自身的调查体系来看,其对外认知的持续跟踪明显不足。“欧洲委员会”发布的“欧洲晴雨表”(Eurobarometer)长期聚焦成员国内部认同,对外受众(包括中国公众)的系统性数据极为有限。这种“对内强、对外弱”的认知测量结构,使欧盟难以及时掌握其在中国的形象变化。 再次,一些面向企业与精英群体的调查提供了更具体的侧面证据。“中国欧盟商会”在年度报告中多次提及,中国社会对欧盟的认知“存在但不具体”,政策信号“复杂且难以解读”。即便是在信息获取能力较强的群体中,欧盟也缺乏一个稳定、可识别的整体形象。 二、问题的性质:从“传播不足”到“结构性失焦” 深层的症结在于:欧盟对华传播缺乏一个能够整合信息的结构性框架。 在实际传播环境中,关于欧盟的信息并不稀缺。然而,这些信息往往呈现出高度离散的状态,难以在受众认知中形成稳定的意义结构。 从传播机制看,这种“失焦”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其一,信息输入缺乏统一编码。不同来源的信息在价值取向、政策立场和表达方式上存在显著差异,使受众难以将其归入同一解释框架。例如,一方面是合作与开放的叙事,另一方面则是风险与限制的表述,这些信号在没有解释机制的情况下被同时接收,容易导致认知冲突。 其二,叙事缺乏中心节点。在国家传播中,通常存在一个相对明确的“叙事中心”,负责整合对外信息并提供解释路径。而欧盟在中国的传播中,这一中心并不明显。来自不同机构、成员国以及媒体渠道的信息并行存在,但缺乏有效协调,导致整体叙事呈现碎片化特征。 其三,受众缺乏稳定参照系。对于中国公众而言,“欧盟”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家,也不同于一般国际组织,其制度复杂性本身就提高了认知门槛。在缺乏持续解释的情况下,受众更倾向于以已有认知(如具体国家形象)替代对欧盟整体的理解,从而进一步削弱其独立形象。 在这一意义上,欧盟在华形象困境,本质上是一种传播结构与认知结构之间的错位。 三、政策信号分裂:多重定位的传播效应 这一结构性问题,在欧盟对华政策的表达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近年来,欧盟在官方文件中将中国同时界定为合作伙伴、经济竞争者与体制性对手。这一多重定位在政策层面具有现实基础,但在传播层面却产生了明显的“信号分裂”。 具体来看,在气候变化、贸易与投资等议题上,欧盟持续释放合作信号;在技术、数据与产业安全等领域,则不断强化风险与防范的叙事。例如,一方面推进经贸对话机制,另一方面又加强对数字平台和关键技术领域的审查。...
2026-05-05当外国媒体、数字平台和跨境信息流动被纳入国家安全议程,背后不仅是风险防范,还涉及地缘政治竞争、技术优势和国际规则制定权。 作者:毕研韬 |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4日 近年来,国际传播与国家安全的联系日益紧密。跨境信息流动、外国媒体活动、数字平台、叙事竞争、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乃至国际文化交流,都可能被纳入国家安全议程。这一变化可称为“国际传播安全化”。 国际传播安全化并不意味着所有传播活动都具有安全威胁,而是指国家或其他政治行为体将特定传播活动界定为安全问题,并据此推动相应的政策调整与治理措施。理解这一现象,不能停留在认知影响或信息操纵层面,还需要考察其背后的战略利益。 一、维护政治秩序与政权安全 国际传播具有跨境性,外部信息可以绕过传统传播渠道,进入一国国内的信息环境,并参与有关政治制度、公共政策和社会秩序的讨论。 当政府认为外部传播活动可能影响国内政治稳定、制度运行或执政合法性时,就可能将相关活动纳入国家安全框架。这种做法旨在降低外部行为体对国内政治进程施加影响的能力。 不过,维护政治秩序与维护政权安全并不完全相同。前者可能涉及社会稳定、公共秩序及政治制度的正常运行;后者则更直接地涉及执政地位与政治权力的延续。分析具体案例时,需要辨别两者的关系,不能将其简单等同于国家整体利益。 二、维护国家安全与战略自主 国际传播不仅涉及信息内容,还依赖数字平台、通信网络、数据系统和人工智能等技术基础设施。这些设施的控制权、运行规则及供应链结构,都可能影响国家的信息安全与战略自主。...
2026-10-24文/毕研韬 所谓「机构媒体」(institutional media),广义地讲是指制度化组织(如政府、政党、企业、大学等)直接控制或深度介入的媒体平台,机构媒体的核心功能是维系组织权威而非公共监督。狭义的机构媒体不包含一般意义上的新闻媒体。 所谓「机构媒体报道」,包含两部分:一是指机构媒体自身进行的报道。这类媒体的运营依附于母体组织的资金、人力、内容等,依靠母体组织的权威为信息背书;二是新闻媒体对制度化组织的报道。相关组织会以公关手段(譬如,向新闻媒体注入资金以建立战略合作关系甚至利益共同体)。 很多制度性组织还会动用组织或(和)经济手段,在社交媒体上造势。有些看似客观、独立的自媒体人,事实上有可能服务于某家制度性组织。这种操作模式或明或暗,普通人或难以辨识。牛津大学一家研究机构曾发布研究报告《产业化虚假信息——2020年全球有组织社交媒体操纵盘点》(Industrialized Disinformation——2020 Global Inventory of Organized Social Media...
2025-03-02文/梅念安 4月1日,台湾作家、散文家和文化评论家,2012年至2014年,她担任马英九政府第一任文化部长(1012-2014年)龙应台在《纽约时报》发表特约评论,英文题目是The Clock is ticking for Taiwan (台湾的时间不多了)。次日(4月2日),《纽约时报》发表该文中文版,题目改为《台湾维持和平与自由的唯一途径是与中国和解》。 这篇文章以一位台湾南部出租车司机的言论“今天的乌克兰,就是明天的台湾”为开场,揭示台湾社会对美国是否可靠的深层焦虑。作者指出,特朗普(川普)对乌克兰的冷漠态度,激起台湾人对美国在台海冲突中可能背弃台湾的担忧。长期以来,台湾仰赖美国作为安全后盾,对中国保持对抗立场,但这种信念如今动摇,许多人开始质疑:若美国能放弃乌克兰,也可能放弃台湾。 文章批评台湾总统赖清德面对这种不安并未采取沟通或对话的方式,反而加强敌对立场,例如将中国定义为“境外敌对势力”,并恢复军事审判制度,这被认为有走回戒严时代之虞。作者回顾两岸关系在马英九任内达到高峰,并主张应重启对话,而非持续对抗。 最后,文章警告:若川普与北京达成地缘政治交易,台湾恐将被牺牲。因此,台湾应抛开对美国的过度依赖,开始一场理性讨论,思考如何在自身可接受的条件下,寻求与中国的和平共处。只有确保和平,民主与自由才能长存。 龙应台此文在台湾引起不同凡响,这并不奇怪。在台湾问题上,一直有人建议跳出“统”“独”去寻找“第三条路”。眼下,台湾问题还存在“第三条路”吗?这条路是什么?又如何开辟“第三条路”呢?我对此很好奇。
2025-04-052026年香格里拉对话显示:它正在从一个讨论军事安全的论坛,逐渐演变为一个讨论体系安全和国际秩序的论坛。 文/毕研韬 2026年6月2日发布 2026年5月31日,第23届“香格里拉对话会”(Shangri-La Dialogue)在新加坡闭幕。作为亚太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安全论坛之一,“香格里拉对话会”长期被视为观察地区战略格局变化的重要窗口。过去,人们更多关注中美在这一平台上的公开交锋,以及南海、朝鲜半岛和台海等热点议题的发展。 然而,与往届相比,今年的香格里拉对话会呈现出一些新的变化。这些变化不仅反映地区安全环境的转型,也折射出全球秩序正在进入一个新的竞争阶段。 一、从“军事安全”转向“体系安全” 过去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主要聚焦舰队部署、导弹发展、军费增长以及地区军事平衡等传统安全议题。 今年的讨论中,一个显著变化是安全概念的外延明显扩大。 海底通信电缆、关键基础设施、人工智能、无人作战系统、供应链安全以及灰色地带行动(Grey Zone Operations)成为高频词汇。澳大利亚国防部长理查德·马尔斯甚至在会议上提出:“海床已经成为战场。”他特别提到台湾海峡和波罗的海近年来多起海底电缆受损事件,并认为这些现象已经超出一般技术事故的范畴。...
2026-06-02举办国际传播大会并不意味着实现国际传播。面对复杂的国际认知环境,西藏国际传播究竟希望影响谁,又如何进入他们的理解框架?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6月18日 6月16日,第二届西藏国际传播大会在拉萨召开。大会以“理解与支持·共情与共鸣——全面增强涉藏国际传播效能”为主题,围绕叙事创新、技术赋能、主体协同等议题展开讨论,吸引了来自媒体、高校、智库和相关机构的数百名代表参加。 然而截至北京时间6月18日15时,西方主流英文媒体几乎都没有报道。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现象。 目前能够检索到的报道主要来自中国官方媒体、港澳台媒体以及部分国际友中媒体。 那么,西藏国际传播大会,到底要影响谁? 一、选准目标受众,决定传播能否成功 国际传播首先要选择受众,而不是生产内容。如果目标受众不明确,再丰富的内容供给也可能无法产生预期效果。 从第二届西藏国际传播大会的公开议程看,其核心目标是“讲好新时代西藏故事”“增强涉藏国际传播效能”“提升国际传播力、影响力和穿透力”。 问题在于,这些信息最终要传递给哪些人?西方主流社会?国际媒体?海外学界?国际组织?发展中国家公众?海外华人群体? 西藏国际传播大会,是侧重内部动员,还是对外传播?...
2026-06-18文/唐玥宸 在信息全球化与算法技术深度扩张的历史关口,《无界传播》应运而生。作为一个立足亚太、面向世界的传播学实验平台,它致力于打破地域、文化等隐形壁垒,构建一个开放多元的全球信息生态,推动跨文化理解与跨文明对话。这不仅是对新闻传播技术演进的回应,更是对认知自由与传播伦理的实践探索。 天下国家,世界共享:跨越疆界的传播使命 技术的进步并未自动消解信息不对称,反而在算法偏见与认知惯性驱动下,塑造出更隐蔽而坚固的“数字边界”。作为一名华人文化背景的传播学者,我深切体会到地缘身份与文化认同的复杂性。也正因此,我得以从一个跨文化交汇的独特视角,重新思考“无界传播”的深刻内涵。 传播不应被困于国家疆界之内,更不该沦为意识形态的附庸。我们提倡的“天下国家”理念,是对国家中心主义的一种温润超越。如历史学者许倬云先生所言,“天下”代表着一种普遍而共享的伦理关怀。在这个框架下,传播不再只是信息的分享,而是理解、连接与共识建构的桥梁。 所谓“传者无界”,不仅意味着跨越地理与文化的流动性,更强调传播主体在认知结构上的自我突破。这是一种去中心化的责任自觉:不是摒弃立场,而是超越对立;不是消解价值,而是拓展视野。 和而不同:自由与责任再定义 当下的数字空间极为开放,却也伴随着前所未有的信息噪声、谣言扩散与认知茧房。真正的自由,不是任意妄为,而是建立在公共理性基础上的自我约束与他者关怀。正因如此,我们强调:无界不等于无序,开放必须与责任同行。 《无界传播》的创立理念,源于毕研韬教授的传播学情怀。在深度媒体化与算法规训时代,个体的思想越来越被固化的叙事模式所主导,而传播不只是信息的搬运,更是对认知结构的再生产。如果不能跳脱既有范式,那么所谓“多元”只会流于表层装饰。 因此,“传者无界”不仅是技术条件的延展,更是一种元认知的主体觉醒——在认识与被认识之间重构“我与世界”的对话关系。这是一种传播伦理,也是一种公共责任:在事实与立场之间,为理解留出空间,在差异与张力之中,寻求对话的可能。 无界之路:华人传播学者的时代答卷 作为一位从事全球传播研究的华人学者,我深感当代世界的复杂与传播生态的裂变。在全球化与本土化、认同与他者、竞争与理解的张力之间,传播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技术革命,而是一种文明的回应机制。...
2025-0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