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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地方国际传播:何以受困?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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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毕研韬

在当前地缘政治持续紧张、全球传播秩序剧烈重塑的背景下,中国的地方国际传播角色已悄然转变——从过去的边缘执行者,跃升为制度叙事的前沿建构者。然而,角色的跃迁并未自动带来话语能力的同步提升。现实中,我们看到不少地方在“走出去”的过程中,常常陷入多重困局。那么,地方当如何突围?

在近期关于海南自贸港国际传播的研究中,我形成了一个核心判断:地方国际传播之困,其根源并非单纯的话语技巧问题,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失衡——它深陷于工具理性主导的路径依赖之中。 我认为,唯有实现从工具理性驱动向价值理性驱动的根本转向,地方传播才能完成实质性的蜕变。

一、何以受困:内外张力交织下的理性偏移

地方国际传播的首要困境,源于工具理性的主导逻辑长期占据上风。传播常常被简化为达成特定目标(如政策宣介、项目推广)的技术手段,过分强调“输出多”、“覆盖广”,将声量、流量、点击量作为核心绩效指标。这种逻辑下,传播往往沦为政策包装的附属品,忽视了其本身是否具有意义的正当性与价值的普遍性,结果便是失去了制度说服力和情感穿透力。

其次,传播语言中普遍存在高浓度的意识形态化倾向,话语结构呈现自我封闭性,严重脱离国际语境。在复杂敏感的全球舆论场中,这种带有文化中心主义色彩的表达,极易引发误读与反感,导致“越传播越对立,越努力越失焦”的悖论。这种现象,传播学上称之为“不可沟通性”(incommunicability)。

更深层的困境来自外部结构性张力的反作用。我国某些地方治理实践(如海南自贸港建设),常被西方舆论强行纳入“地缘竞争”或“制度对抗”的解释框架,陷入一种“认知安全困境”:我们旨在发展的制度创新,在外界眼中被解读为政治扩张;我们出于防御目的的叙事,却被误判为进攻性信号。这造成了信息的编码与解码出现严重错位,使得传播不仅无效,甚至可能产生反噬效应。

这种内外夹击的结构性困境,揭示一个核心问题:中国地方国际传播之所以屡屡受困,根本在于其长期停留在工具理性层面运作,而严重缺乏价值理性的深层支撑。 这使得传播活动有时近乎一场自我感动却难以赢得外界信任的仪式。

二、如何破局:从工具理性走向价值理性

要真正走出困境,我认为根本之道在于摆脱单一性的工具逻辑依赖。地方国际传播必须实现从以手段为导向的工具理性,向以意义、规则和制度正当性为导向的价值理性的转向。

工具理性关注的是“怎样做才更有效?”,而价值理性则追问“这样做是否值得?是否正当?是否具有文明意义?”在国际传播语境下,这种转向意味着地方不应再仅仅追求声量的泡沫,而应致力于进入规则解释、制度呈现、价值沟通、共识构建的更高层次。

实现这一转向,首先要求地方传播脱离“讲政策”“讲成就”的浅层逻辑,转而讲清“制度为何成立”、“规则如何公正”、“发展路径为何合理”——即从简单叙述政绩转向阐释制度逻辑。其核心是从“自我表达”走向“文明对话”,把“制度自信”转化为“制度他信”。

其次,必须重构传播语言,强化文化中性表达与价值共情逻辑。譬如,采用意识形态浓度较低的词语,实现传播语言的“语义降噪”,以此提升传播内容的国际兼容性与可接受性。

更为关键的是,传播不应仅是被动回应质疑,而应具备认知前置能力。地方主体应主动构建“战略叙事资源库”,提前识别国际社会可能产生的疑虑和误读点,进行“超主动式信息接种”。这意味着在事实可能被歪曲之前,就抢占语义解释的先机,预先构建制度叙事的解释框架。

三、地方担当:从传播实践到制度试验

海南之所以成为我研究制度传播的焦点样本,不仅因其独特的地缘战略地位,更因为它肩负着国家制度自信进行国际展示的重要功能。海南自贸港的国际传播,绝不能仅仅将其定位为对自由贸易区进行推介,而应将其塑造成全球治理变局中的“中国提案实验场”。

地方国际传播的根本使命,绝非打造几个吸引眼球的“亮点工程”,而是塑造一种可感知、可验证、可借鉴的制度形象。这要求地方在参与全球叙事时,不仅要展示发展能力,更要清晰表达支撑能力的规则体系;不仅要传达美好愿景,更要传递愿景背后的制度正当性;不仅要建设本地区形象,更要致力于激活更深层次的文明信任。

因此,地方传播应建立多元协同机制:积极借助第三方平台、国际智库、文化机构的力量,构建柔性传播网络,努力穿越地缘标签与意识形态障碍;大力促进技术赋能,推动AI、大数据等智能传播系统的构建与应用,实现“感知-分析-应对”的闭环传播能力;尤其在叙事设计中,必须强调共享视角,善用生态、和平、互联互通等具有全球共识性的话语体系,以此塑造跨越文化差异的制度共鸣。

结语:传播是通向文明共识的理性跃迁

传播从来就不仅是一种技术性手段。在后真相时代,它更是一种认知层面的竞争、制度内核的阐释、面向文明的真诚邀约。

中国的各级地方在国际传播实践中,必须勇于超越工具理性的操作层面,坚定迈入价值理性的深水区。我们要告诉世界的,不应仅仅是“中国做了什么”,而应是“中国为什么做得合理”;不应仅仅是“我们这样做”,更应是“你也可以这样做,因为它蕴含普世价值”。

传播的终极目标,绝非谋取短期影响力的操盘术,而是通向制度正义与文明共识的理性跃迁之路。海南自贸港的探索如此,中国其他地方的实践,亦应遵循此道。

本文原载《察哈尔学会》官网和《察哈尔学会》微信公众号。

作者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无界传播》总编辑、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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