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地缘政治学者多米尼克·莫伊西（Dominique Moïsi）近日提出一个引人关注的问题：“习近平会跨越卢比孔河吗？”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9日发布
这个比喻借用了古罗马历史中的经典场景：当凯撒率军跨越卢比孔河时，他选择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这一观点具有很强的传播性，也符合西方媒体惯常的叙事习惯。然而，如果仔细分析其背后的逻辑，会发现其中存在几个值得警惕的认知偏差。
问题不在于他是否支持或反对中国大陆，而在于他所代表的一种分析框架，正在影响西方社会对台海问题的理解，而这种理解未必真正接近现实。
莫伊西提出的问题本身，实际上隐含着一个重要前提：台湾问题的关键在于习近平个人是否愿意做出某种历史性决定。
这种分析方式在西方并不少见。
近年来，不少西方评论习惯于从领导人的性格、抱负、心理和政治遗产等角度分析中国政策，仿佛重大国家决策主要取决于个人意志。
然而，北京对台湾问题的公开定义长期保持高度一致。无论领导人如何变化，台湾问题始终被界定为国家统一、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问题，而不是某位领导人的个人政治工程。
当然，任何重大决策都离不开领导人的作用，但如果将台湾问题主要解释为个人选择，就可能忽视更深层的国家战略逻辑。
当分析框架出现偏差时，结论往往也会随之偏离现实。
近年来，西方战略界越来越喜欢使用类比思维。
乌克兰战争爆发后，台湾被频繁描述为“亚洲乌克兰”。
一些分析人士则进一步将台湾与伊朗、霍尔木兹海峡等议题联系起来，试图通过既有案例解释未来可能发生的台海局势。
这种方法有助于传播，却未必有助于理解。
乌克兰是陆地战争，而台湾问题涉及跨海行动。
乌克兰拥有广阔战略纵深和陆地补给通道；台湾则是一座岛屿。
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要性源于其能源运输通道功能；台湾半导体的重要性则源于其在全球科技产业链中的不可替代地位。
这些案例都具有自身独特的历史背景和战略环境。
简单的类比容易制造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可能掩盖问题本身的特殊性。
国际政治研究最忌讳的，往往不是缺乏案例，而是过度依赖案例。
莫伊西还特别强调了台湾社会韧性的重要性。这是近年来西方战略研究中的热门概念。
乌克兰战争爆发后，“社会韧性”被广泛视为影响战争进程的重要因素。由此，一些分析者开始推测，台湾同样能够依靠社会韧性应对未来冲突。
社会韧性当然重要。一个社会面对危机时的组织能力、心理承受能力和持续动员能力，都会影响局势发展。
问题在于，社会韧性并非独立存在的变量。它能发挥多大作用，取决于战争环境、战略目标、外部支持、资源补给以及力量对比等一系列条件。
乌克兰经验之所以受到关注，不仅因为乌克兰社会表现出强大的韧性，也因为其长期获得持续不断的国际支持，并拥有与欧洲相连的战略纵深。
因此，将不同地区的战争经验直接套用于台湾问题，需要保持谨慎。
更重要的是，社会韧性能够影响战争进程，却未必能够决定战争结果。
历史上许多冲突都表明，战争最终往往是政治意志、战略目标、资源动员能力以及综合实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把任何单一因素视为决定性变量，都可能导致误判。
许多西方分析都喜欢讨论战争成本。
经济代价有多高？国际制裁会多严厉？军事损失有多大？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但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是：北京如何理解这些成本？
在国际政治中，风险和代价从来不是纯客观存在的数字。
它们首先是一种认知。不同国家对于同一风险，往往会做出完全不同的判断。不同战略文化对于同一代价，也可能形成截然不同的评估。
因此，讨论台海问题时，一个关键问题并不是西方如何评估战争成本，而是北京如何评估这些成本。
如果双方对于风险、代价和战略目标的理解并不相同，那么建立在单一认知框架上的预测，其可靠性自然会受到影响。
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位法国学者的观点本身。学术讨论本来就应该允许不同声音存在。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越来越多类似观点进入媒体、智库和政策讨论之后，它们可能逐渐塑造西方社会对于中国的整体认知，而这种认知未必建立在对北京决策逻辑的充分理解之上。
历史经验表明，许多重大危机并非源于信息缺乏，而是源于错误理解。
各方都认为自己了解对手，却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逻辑解释对方。
这种现象在传播学上并不陌生。
人们往往不是根据现实本身行动，而是根据自己所理解的现实行动。
如果理解出现偏差，那么决策也可能出现偏差。
从这个意义上说，台海问题最大的风险或许并不仅仅来自军事层面，而是认知层面。
当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自己已经理解北京，而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理解时，误判的种子就已经被埋下。
理解对方，并不意味着认同对方，但拒绝理解对方，往往会让误判一步步走向现实。
毕研韬系中国传播学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