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种安全判断在反复引用中逐渐成为共识，信息瀑布就可能放大认知偏差，并使人文交流陷入安全困境。
作者：毕研韬 |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8日
10月23日，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宣布，美国国防部已将中国资助的美国高校孔子学院列为国家安全威胁。他声称，30所大学出现了80个使用不同名称、但执行相同任务的机构，并指称这些机构试图窃取知识产权、影响美国学生的思想。上述说法属于美方指控，仍需依据具体证据加以判断。
这一表态值得关注的不只是孔子学院的处境，还有一种可能扩散的认知风险：当一个机构被贴上国家安全威胁的标签后，这一判断可能如何影响更多机构、媒体和公众？
一、警惕“信息瀑布”
信息瀑布（Information Cascade）是指个体在观察到他人的判断或行为后，越来越依赖这些外部信号，而不再充分依据独立信息作出判断的现象。它可能导致某种观点迅速扩散，即使参与者并没有掌握充分、独立的证据。
在孔子学院问题上，如果政府官员首先提出安全指控，其他机构和媒体不断引用相关表态，大学又因政策压力而关闭相关机构，那么后续参与者可能把多方重复的判断以及机构关闭的事实，视为威胁确实存在的证据。
由此可能形成一个循环：安全疑虑引发政策限制，政策限制推动机构关闭，机构关闭又被当作安全疑虑的佐证。原本需要具体证据支持的判断，可能逐渐变成不言自明的共识。
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对孔子学院的所有担忧都是错误的。资金透明度、学术自主和知识产权等问题，都可以接受调查和审查。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不同主体表达相同判断，究竟源于独立调查，还是源于相互引用和对既有结论的依赖？
美国政府问责局2023年的报告提供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在其调查的74所相关高校中，超过六成的受访者表示，失去联邦资金的风险在很大程度上促使学校关闭孔子学院。这说明，机构关闭不能简单地被解释为高校已经独立确认相关机构构成安全威胁。
二、把人文交流安全化，可能形成认知困境
如果语言教学、文化介绍和学术交流都越来越多地被纳入国家安全框架，影响就可能超出孔子学院本身。
对中国而言，文化交流的空间可能进一步收缩；对美国而言，接触中国语言、文化和社会的渠道也可能减少。美国研究者可以通过政府文件和战略报告了解中国政策，却很难仅凭这些材料充分理解中国社会的复杂性，以及普通中国公民的真实想法。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种可能的反馈循环：安全疑虑增加，交流机会减少，对中国社会的直接了解随之受限；直接知识不足，又可能使决策者更加依赖已有的安全判断。
这条链条并非必然发生，但值得通过具体案例检验。对一个大国的理解，如果过度依赖有限的信息来源和既有战略假设，就可能产生认知盲区，甚至导致政策误判。
因此，国家安全与人文交流并非只能二选一。具体风险应当接受审查，但不宜因为交流可能具有政治影响，就把所有文化交流都视为安全威胁。
三、中国和美国都需要调整思路
对中国而言，首先应淡化文化交流中的意识形态输出色彩。孔子学院的主要任务应当是语言教学、文化介绍和学术交流。文化传播可以包含价值观，但介绍文化不等于输出意识形态，更不应把文化交流变成政治立场的传递。
其次，应提高合作的透明度，明确资金来源、课程安排、人员职责和学术自主保障，让合作伙伴能够独立评估相关风险。透明度不能保证所有疑虑都会消失，却可以减少不必要的猜疑。
对美国而言，应当区分具体风险与一般性的文化交流。如果存在干预学术自由、侵犯知识产权或其他违法行为，应依据证据进行调查，而不应仅凭机构的资金来源或国籍背景作出整体判断。高校也应保有自主评估合作项目的空间，不宜让资金压力替代学术判断。
同时，美国应继续支持多元的中国研究、语言教育和社会交流渠道。了解中国不意味着认同中国，而是为了更准确地判断中国。
结语
国际传播不仅是国家形象和价值观的竞争，也是不同社会之间积累知识、纠正认知偏差的过程。
孔子学院是否构成具体安全威胁，应当由证据决定。如果安全判断在相互引用中不断强化，最终使人文交流本身受到普遍怀疑，那么双方都可能付出认知成本。
在战略竞争难以消解的情况下，中美更需要保留不以政治立场趋同为前提的文化交流空间。减少不必要的意识形态输出，也避免把正常的人文交流泛化为安全威胁，才有可能降低误判风险。
作者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