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毕研韬 时间:2026年6月8日 农业究竟是什么?对于许多人来说,农业就是种粮食、种蔬菜、种水果。 但在20世纪后期,台湾农业转型过程中,人们开始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如果农业只是生产粮食,那么当农业在经济中的比重越来越低时,它是否会逐渐失去存在价值? 正是在这样的思考背景下,“三生农业”理念逐渐形成。 所谓“三生”,即生产、生活、生态。 表面上看,这只是农业功能的重新分类,而实际上,它改变的是人们理解农业的方式。 在“三生农业”的视野中,农业不仅是一种产业,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生态系统。 因此,“三生农业”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农业文明观。 一、从“农业是产业”到“农业是系统” 长期以来,人类对农业的理解主要建立在生产逻辑之上。 农业的任务是生产粮食。 农民的职责是提高产量。 土地的价值主要体现在经济产出。 这种思维方式在工业化时代得到进一步强化。 衡量农业发展的重要指标往往是粮食产量、单位面积产出、农业增加值、出口规模。 然而,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推进,人们逐渐发现,仅用生产逻辑已经无法解释农业在现代社会中的全部价值。 农田不仅生产粮食,也影响生态环境; 乡村不仅承担生产功能,也承载文化传统; 农村社区不仅创造经济价值,也维系社会关系。 农业实际上是一个同时连接经济、社会与自然的复杂系统。 20世纪90年代以后,台湾农业政策逐步强化生产、生活、生态并重的发展理念,正是这种认知转变的体现。 二、生产:农业不能失去创造财富的能力...
2026-06-08作者:毕研韬 时间:2026年6月5日 近年来,台湾议题的国际属性正在发生一种值得警惕的结构性变化:其影响范围不再主要局限于传统的西太平洋地缘空间,而是逐渐外溢至更广泛的印太乃至跨大西洋体系。一些原本与台湾距离较远的国家,包括部分欧洲国家,也开始在政策表述、安全评估甚至实际行动中,将台湾议题纳入自身利益与风险结构之中。这一变化并非单一事件驱动,而更接近一种持续累积的机制性转型。 一、从区域议题到跨区域议题 在较长时间内,台湾问题主要被理解为东亚安全结构中的核心变量,其分析框架集中于中美关系与西太平洋军事平衡。然而,随着全球供应链高度一体化,以及海上通道安全化上升,台湾议题的外部性开始显著增强。 这种外部性首先体现在经济层面。半导体产业链的全球分布,使台湾在高端制造环节中具有关键节点地位。由此带来的不是单一节点的产业依赖,而是跨区域产业系统的结构性关联。一旦相关链条出现扰动,其影响将跨越地理界限,直接传导至欧洲、日本及其他高度工业化经济体。 其次,海上通道与能源运输体系的安全问题,使台湾周边海域的稳定性开始被纳入更广泛的全球安全计算之中。台湾议题不再仅仅是“区域冲突风险”,而逐渐呈现为“全球系统稳定变量”。 二、利益结构的重新配置 在这一背景下,一些国家开始调整其对台湾议题的政策定位。从传统的“关注”或“表态”,逐步转向更具结构性的“利益嵌入”。 所谓利益嵌入,并非指直接介入冲突,而是指将台湾相关风险与本国关键利益领域进行制度化关联,包括安全战略评估、供应链韧性设计以及联盟协作机制等。 日本在安全政策中的变化较为典型。围绕西南诸岛安全与海上通道保障,其战略文件中对台海稳定的关注程度显著上升,并将其纳入国家安全整体评估框架之中。澳大利亚则更多从印太秩序与海上规则体系的角度,将台海稳定视为区域战略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 与此同时,部分欧洲国家开始以“印太战略”或“全球供应链安全”为入口,将台湾议题纳入其对外政策讨论与行动之中。这种纳入体现为风险评估、技术依赖、经济安全政策结构性调整,甚至直接军事参与。 三、从“外部议题”到“结构变量” 这一趋势的关键不在于立场变化,而在于议题属性的转化。台湾议题正在从一个相对外部化的地缘政治问题,转变为一个嵌入多国政策体系内部的结构变量。 这种转化可以概括为三个特征: 第一,风险传导路径缩短。台海相关风险不再通过多层国际体系逐级扩散,而可能通过供应链、金融市场与联盟机制直接影响相关国家内部政策。 第二,解释框架多元化。台湾问题不再仅由中美关系单一轴线解释,而是进入多节点网络结构分析,包括经济安全、技术竞争与联盟协同等多个维度。 第三,政策响应前置化。相关国家在冲突尚未发生的情况下,即已将台湾议题纳入预防性安全规划之中,从而使其从“危机应对对象”转变为“结构性假设变量”。 四、欧洲因素的加入与体系扩展 值得注意的是,欧洲国家的参与正在增强这一趋势的跨区域属性。尽管欧洲与台海在地理上相距遥远,但其在技术标准、半导体设备、金融体系及跨大西洋联盟结构中的关键位置,使其难以完全脱离相关风险外溢。 与此同时,这一参与形态正从单纯的政策关注,向“有限存在性介入”延伸。一些欧洲国家通过海军远洋部署、联合演训或“印太巡航”等方式,在中国周边海域维持阶段性军事存在。英国、法国等国舰艇的相关行动,更多体现为象征性存在与联盟协同,而非持续前沿部署,但其结构意义在于,欧洲正以低强度军事存在方式逐步嵌入印太安全互动体系。 从更广义看,欧洲的介入不仅体现于军事存在层面,也反映在战略与经济安全议程中。一些国家在战略文件中强调印太地区安全稳定的重要性,并在供应链安全、关键技术管控与对外经济政策中,将台湾相关风险纳入整体评估框架。由此,台湾议题的外溢效应已同时进入政策、经济与有限安全存在的多重层次,并在更广泛的国际体系中呈现出结构性扩展特征。 五、结语:议题结构的网络化转向...
2026-06-05当认知作战成为一种普遍的认知框架,不同意见就会被安全化,导致社会信任下降、公共讨论空间收缩,进而滑入认知安全困境。 文/毕研韬 2026年6月3日发布 近年来,“认知作战”(Cognitive Warfare)已成为台湾安全政策和公共讨论中的高频词汇。从军方报告、政府文件,到媒体报道和校园教育,认知作战被频频提及,甚至被部分人士视为影响台湾未来安全的重要领域。 这一现象并非偶然。它既反映了台湾所处的特殊地缘政治环境,也折射出数字时代信息传播方式的深刻变化。然而,任何安全观念一旦被制度化并广泛社会化,都会产生超越其初衷的影响。因此,理解台湾为何重视认知作战,同样需要评估这种重视正在给台湾社会带来什么。 一、从军事防御到认知防御 传统安全观念主要关注军事力量、经济实力和外交关系。进入互联网时代后,信息传播速度空前提升,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和人工智能技术迅速改变了公众获取信息的方式。越来越多战略研究者认为,未来冲突未必首先发生在战场,而可能首先发生在社会认知层面。 在这一背景下,台湾逐渐形成一种新的安全认知:如果社会对事实的理解被影响、对风险的判断被改变、对未来的想象被重塑,那么即使没有发生军事冲突,也可能对政治决策和社会稳定产生重大影响。因此,认知空间被视为继陆地、海洋、空中、太空和网络空间之后的重要战略领域。 对于台湾而言,这种思维尤其容易获得支持。 长期以来,两岸关系始终是台湾政治生活的重要议题。与此同时,台湾又是一个媒体高度发达、政治竞争激烈、社会开放程度较高的地区。不同立场、不同价值观和不同身份认同之间长期存在竞争与碰撞。在这样的环境中,信息传播自然被赋予更高的战略意义。 二、身份认同与安全焦虑的叠加 如果进一步分析,会发现台湾对认知作战的重视并不仅仅来自技术层面。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身份认同问题。过去数十年间,台湾社会围绕历史记忆、文化认同、国家定位以及两岸关系形成了多种不同叙事。对于许多国家而言,国家认同属于相对稳定的社会共识,而在台湾,身份认同本身就是政治竞争的重要内容。 当认同问题与安全议题结合时,信息传播就不再只是信息传播,而容易被视为影响政治选择和社会走向的重要力量。换句话说,在台湾部分政治与战略精英眼中,认知作战不仅关乎真假信息,更关乎社会如何理解自身、如何理解两岸关系,以及如何理解未来。这种特殊性使得认知安全的重要性被不断提升。 三、全球趋势对台湾的影响 台湾并非孤例。近年来,许多国家和国际组织都开始关注认知领域的竞争。例如,北约、欧盟以及美国国防部等机构,都曾公开讨论信息操纵、舆论影响和认知安全问题。 在国际战略界,越来越多研究认为,人工智能、大数据分析和社交媒体算法正在改变传统传播模式。信息不再只是传递事实的工具,也成为塑造情绪、影响判断和引导行为的重要力量。 台湾战略界实际上是在这一全球背景下,结合自身处境,进一步强化了认知安全建设。 四、积极影响:提高社会韧性 从积极角度看,台湾重视认知作战确实带来了一些正面效果。 首先,提高了公众对信息来源的关注。越来越多民众开始关注信息是否可靠、数据是否真实以及消息来源是否可信。 其次,推动了媒介素养教育的发展。学校、媒体和社会组织开始加强公众的信息辨识能力训练,帮助人们识别谣言、误导性信息以及情绪操纵。...
2026-06-032026年香格里拉对话显示:它正在从一个讨论军事安全的论坛,逐渐演变为一个讨论体系安全和国际秩序的论坛。 文/毕研韬 2026年6月2日发布 2026年5月31日,第23届“香格里拉对话会”(Shangri-La Dialogue)在新加坡闭幕。作为亚太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安全论坛之一,“香格里拉对话会”长期被视为观察地区战略格局变化的重要窗口。过去,人们更多关注中美在这一平台上的公开交锋,以及南海、朝鲜半岛和台海等热点议题的发展。 然而,与往届相比,今年的香格里拉对话会呈现出一些新的变化。这些变化不仅反映地区安全环境的转型,也折射出全球秩序正在进入一个新的竞争阶段。 一、从“军事安全”转向“体系安全” 过去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主要聚焦舰队部署、导弹发展、军费增长以及地区军事平衡等传统安全议题。 今年的讨论中,一个显著变化是安全概念的外延明显扩大。 海底通信电缆、关键基础设施、人工智能、无人作战系统、供应链安全以及灰色地带行动(Grey Zone Operations)成为高频词汇。澳大利亚国防部长理查德·马尔斯甚至在会议上提出:“海床已经成为战场。”他特别提到台湾海峡和波罗的海近年来多起海底电缆受损事件,并认为这些现象已经超出一般技术事故的范畴。 这一变化意味着,各国对于安全的理解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变。 未来国际竞争不仅发生在陆地、海洋和空中,也发生在数据网络、卫星系统、人工智能平台以及全球基础设施之中。 安全问题正在从军事领域扩展为一个覆盖技术、经济、信息与认知空间的复合体系。 二、东盟的战略自主意识进一步增强 长期以来,外界习惯将香格里拉对话会视为中美竞争的重要舞台,但今年会议释放出的一个重要信号是:越来越多东盟国家不愿意被简单纳入中美对抗框架。 对于东南亚国家而言,最重要的目标并不是在大国之间选边站队,而是维持战略自主性(Strategic Autonomy),尽可能保持外交与安全政策的独立空间。 事实上,随着中美竞争持续升级,东盟国家越来越意识到,如果被迫卷入大国对抗,其经济利益、安全利益以及区域稳定都可能遭受冲击。 因此,本届会议中,“合作”“平衡”“开放”“包容”等词汇被频繁提及,而不是冷战时期常见的阵营对立逻辑。 这反映出东南亚国家正在努力塑造自身作为地区秩序参与者,而非被动接受者的角色。 三、中国的“缺席效应”成为焦点...
2026-06-02关于台湾未来,中文世界长期存在两种针锋相对的说法。台北认为,台湾的未来应该由台湾人民自己决定。北京则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台湾的未来应由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全体中国人民共同决定。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31日发布 双方都认为自己的立场理所当然,也都认为对方忽视了最基本的政治原则。然而,如果进一步追问,我们会发现,人们实际上在讨论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谁有资格决定台湾的未来?谁有能力决定台湾的未来?前者涉及合法性与政治原则,后者涉及实力、意志与现实政治。 要理解台海问题,或许必须同时回答这两个问题。 一、谁有资格决定台湾的未来 这是一个关于合法性的讨论。 在这个问题上,北京与台北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政治逻辑。 1.北京的逻辑:全体中国人民拥有决定权 北京的立场十分明确。根据中国政府长期坚持的政策,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台湾问题属于中国内政。在这一逻辑下,台湾的未来不仅关系到台湾居民,也关系到整个中国的国家统一、主权完整和民族利益。因此,北京认为,台湾前途不可能仅由台湾地区居民单方面决定。 从北京的视角看,如果允许台湾单独决定自身归属,那么实际上就意味着承认台湾拥有决定国家领土归属的权力,而这与中国政府所坚持的国家统一原则根本冲突。这种逻辑背后的核心原则是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 2.台北的逻辑是:台湾居民拥有决定权 这一观点建立在民主自决原则之上。 支持这一立场的人认为,生活在台湾的人承担着战争与和平、繁荣与风险的直接后果,因此台湾的未来理应由台湾居民自己决定。他们强调的是现实政治共同体而非历史共同体。 在这一逻辑中,决定权来自现实生活经验、民主参与和公民身份。也就是,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谁承担政策后果,谁就应该拥有最终决定权。因此,“台湾前途由台湾人民决定”成为许多台湾政治力量长期坚持的政治主张。 3.两种叙事都具有自身逻辑 值得注意的是,北京与台北并非简单的“对”与“错”,它们实际上建立在两套不同的政治原则之上。北京强调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民族共同体;台北强调民主自决、公民共同体和现实治理权。 问题在于,这两套原则都存在于现代国际政治之中。德国统一和越南统一体现的是国家统一原则。东帝汶独立和南苏丹独立体现的是民族自决原则。国际法并没有提供一个能够自动解决所有类似争议的统一答案。 因此,从资格层面看,台湾问题本质上是一场合法性竞争。不同的人会根据不同价值观得出不同结论。这也是为什么双方争论数十年,却始终难以说服对方。 二、谁有能力决定台湾的未来? 如果说资格属于政治哲学,那么能力则属于现实政治。 历史上,许多重大国际问题最终并不是按照最具道德说服力的方案解决,而是按照实力结构所允许的方向演变。 因此,相比“谁应该决定”,国际社会往往更关注“谁能够决定”。...
2026-06-01台海核战争并非大概率事件,但当越来越多权威机构开始研究这一风险时,它已不再只是遥远的理论假设。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31日发布 传统上,国际社会围绕台海问题的讨论,主要集中在“战争会不会爆发?” 但2024年起,国际战略界开始出现一个值得高度关注的新变化。越来越多主流战略机构和安全研究团队开始讨论一个过去相对敏感的话题:如果台海发生军事冲突,中美之间是否存在核升级(nuclear escalation)的可能? 这些讨论并不意味着核战争即将发生,但它意味着,核风险已经不再只是边缘学者的假设,而正在进入主流战略研究与危机推演体系。 一、IISS公开警告台海冲突存在核升级风险 2026年5月,英国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在其年度战略评估中发出警告:任何围绕台湾问题爆发的中美军事冲突,都可能产生核升级风险。 IISS指出,未来战争中的关键问题之一在于:双方可能攻击彼此的指挥、通信、情报和预警系统,而这些系统往往同时承担常规军事指挥与核力量指挥功能。 在高强度战争环境下,一方很难准确判断对方究竟是在发动常规打击,还是在削弱自己的核反击能力。这种不确定性可能增加战略误判风险。 更值得注意的是,IISS并非普通研究机构。它长期发布的《军事平衡》(Military Balance)被多个国家军方和安全部门视为重要参考资料。 因此,当IISS正式把“台海冲突中的核升级风险”纳入战略评估时,这本身就具有重要信号意义。 二、美国战略界开始研究核升级情景 除了IISS,美国战略研究领域也正在增加对台海核风险的关注。 2024年,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与麻省理工学院安全研究项目(MIT Security Studies Program)共同完成了一项关于台海冲突的兵棋推演研究。 研究团队进行了15轮模拟推演。其核心问题并不是谁能赢得战争,而是“如果中美因台湾问题发生军事冲突,哪些因素可能导致核威慑失效?哪些情景可能推动冲突升级?” 研究人员特别关注战争中的决策压力、信息误判以及战略沟通失灵等问题。 这种研究方向本身反映出一个变化:越来越多战略研究者开始将核风险视为台海危机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6-05-31法国地缘政治学者多米尼克·莫伊西(Dominique Moïsi)近日提出一个引人关注的问题:“习近平会跨越卢比孔河吗?”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9日发布 这个比喻借用了古罗马历史中的经典场景:当凯撒率军跨越卢比孔河时,他选择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这一观点具有很强的传播性,也符合西方媒体惯常的叙事习惯。然而,如果仔细分析其背后的逻辑,会发现其中存在几个值得警惕的认知偏差。 问题不在于他是否支持或反对中国大陆,而在于他所代表的一种分析框架,正在影响西方社会对台海问题的理解,而这种理解未必真正接近现实。 一、将国家问题人格化 莫伊西提出的问题本身,实际上隐含着一个重要前提:台湾问题的关键在于习近平个人是否愿意做出某种历史性决定。 这种分析方式在西方并不少见。 近年来,不少西方评论习惯于从领导人的性格、抱负、心理和政治遗产等角度分析中国政策,仿佛重大国家决策主要取决于个人意志。 然而,北京对台湾问题的公开定义长期保持高度一致。无论领导人如何变化,台湾问题始终被界定为国家统一、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问题,而不是某位领导人的个人政治工程。 当然,任何重大决策都离不开领导人的作用,但如果将台湾问题主要解释为个人选择,就可能忽视更深层的国家战略逻辑。 当分析框架出现偏差时,结论往往也会随之偏离现实。 二、台湾不是乌克兰,也不是伊朗 近年来,西方战略界越来越喜欢使用类比思维。 乌克兰战争爆发后,台湾被频繁描述为“亚洲乌克兰”。 一些分析人士则进一步将台湾与伊朗、霍尔木兹海峡等议题联系起来,试图通过既有案例解释未来可能发生的台海局势。 这种方法有助于传播,却未必有助于理解。 乌克兰是陆地战争,而台湾问题涉及跨海行动。 乌克兰拥有广阔战略纵深和陆地补给通道;台湾则是一座岛屿。 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要性源于其能源运输通道功能;台湾半导体的重要性则源于其在全球科技产业链中的不可替代地位。 这些案例都具有自身独特的历史背景和战略环境。...
2026-05-30围绕台湾未来的争论,表面是在讨论“谁来决定”,本质是在争谁有资格定义规则。两种叙事各自成立,但最终影响力取决于现实力量与情境变化。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6日发布 一、这个问题其实在问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谁能决定台湾的未来”,表面上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但实际上至少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回答方式。 一种说法是:台湾的未来应该由台湾社会自己决定。 另一种说法是:台湾问题涉及国家统一,最终应由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全体中国人共同决定。 这两种说法看起来都在讲“人民”,但关键差别在于谁被算作“人民”,以及谁有资格做最终裁判。 二、民进党/台北叙事:强调“岛内决定” 以台湾现行执政力量的叙事为例,核心逻辑很简单: 台湾是一个已经形成稳定政治体系的社会,因此未来由岛内选举、民意和制度来决定。 在这个逻辑里,谁执政由选票决定,政策走向由岛内政治竞争决定,外部力量只能影响,但不能“决定”。 这种说法的核心,是把“决策权”限定在岛内政治共同体内部。 三、北京叙事:强调“整体主权决定权” 从北京的立场来看,台湾问题不只是一个地方治理问题,而是国家主权与统一问题。 因此其核心逻辑是:台湾的未来不能“单独决定”,而是中国整体国家结构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台湾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决策单位,最终方向要放在国家统一框架中理解。“台湾人民”当然重要,但不是唯一决策主体。 这个逻辑的重点是:决策共同体比岛内更大。 四、两种叙事真正冲突的地方:不是观点,而是“规则” 很多人误以为这是两种政治观点的争论,其实不是。 真正的冲突是:谁有资格定义“游戏规则”。 一方说:规则是岛内选举决定一切。 一方说:规则属于国家统一框架。...
2026-05-26恭贺亚洲艺术馆开馆暨首展启幕 值此海南自贸港启动封关运作之日,亚洲艺术馆于海口开馆并举办首展《封关时刻:交汇与重塑——庆祝海南自贸港封关当代艺术展》,谨致以诚挚祝贺! 海南封关运作,标志着中国制度型开放进入实践阶段,表明海南正以更加清晰、稳定的规则体系,走向更高水平的对外开放。在此历史节点,亚洲艺术馆以当代艺术回应“封关”议题,凸显跨文明对话的现实意义:当世界体系加速分化,艺术为跨越差异提供了一种非对抗、可持续的对话方式。 本次展览汇聚来自不同国家和文化的艺术家,以多元媒介呈现对“现实、在地与未来”的艺术表达。展出不止于呈现文化异同,更借由创作与对话,开辟彼此理解的空间。这种基于平等与尊重的跨文化实践,使“封关时刻”超越地域与制度边界,成为不同文明相互观照、彼此回应的公共时刻。 在地缘政治博弈加剧、全球认知分裂加深的当下,文明之间往往被简化为价值对立与叙事冲突。亚洲艺术馆开馆的意义,正在于为这种结构性紧张提供另一种回应路径——以交流消弭误读,以审美经验拓展理解边界。通过策展叙事、理论研究、公共教育等活动,艺术馆有望成为一个稳定而开放的全球对话平台,使不同文明得以在持续的互动中逐步建立信任与理解。 期待亚洲艺术馆立足亚洲经验,直面世界议题,在长期实践中推动认知互通与文明互鉴,使海南不仅成为制度型开放的重要窗口,同时成为跨文明对话的重要文化节点。 毕研韬 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 《无界传播》(CWB)总编辑 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 2025年12月18日
2025-12-17文/毕研韬 截至2020年10月21日,美国政府已分三次将15家中国媒体驻美机构列为“外国使团”。受影响的媒体名单如下: 美国《外国使团法》赋予美国国务院权力,将特定外国机构(包括媒体)认定为“外国使团”,并要求其遵守类似外交机构的规定,如信息披露和运营限制。 美国《外国代理人登记法》要求代表外国政府或政党从事政治活动或传播信息的个人和组织进行注册,并披露资金来源、活动内容和支出情况。 被列为“外国使团”后,中国媒体驻美机构的公信力和影响力受到进一步损害,行动自由和运营空间受到限制,这凸显了中国媒体遵循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与美国媒体奉行的资本主义新闻观之间的尖锐对立。
2025-02-25孙悟空头上的紧箍,本是约束野性的法器。可当咒语念得过勤、过密,哪怕并无大错,头痛也会如影随形。 作者:毕研韬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4日 如今有人用“紧箍咒型社会”来描述当下的中国,这个比喻之所以迅速引发共鸣,恰恰因为它触及了许多人日常却难以言说的感受。 所谓“紧箍咒型社会”,并非指存在一座有形的大监狱,而是指一种更为精致、更为弥散的约束状态。 各项制度、规定、检查、考核的出发点,往往是正当甚至必要的——安全生产、食品安全、金融风险、意识形态安全、社会稳定……。在一个超大规模的国家,这些关切绝非多余。 然而,问题出在执行的链条上:目标被层层加码,标准被不断抬高,容错空间被持续压缩,追责成为最便捷、也最安全的管理手段。于是,一道道无形的“紧箍”叠加起来,压在基层干部、小微企业、教师、农民、普通从业者身上。 结果是一种普遍的心理转向:人们做事,首先考虑的不再是“如何把事情做好”,而是“如何确保自己不会出错”。创新让位于避险,担当让位于观望,创造价值的冲动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生存策略所取代。 边界无处不在,却看不见高墙;自由并未被完全取消,却被切割成细碎的、随时可能收紧的缝隙。人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渐渐学会自我审查,学会把锋芒藏起来,学会用“安全”替代“可能”。 这正是紧箍最精妙也最残酷的地方。它不依赖持续的暴力,而依赖持续的紧张感。它让人在尚未触碰红线之前,就已经主动退缩。久而久之,社会表面上依然运转有序,内里却可能失去弹性与想象力。当“不出错”成为最高美德,真正的活力便开始悄然流失。 从更深的层面看,这触及一个古老而永恒的治理悖论:秩序需要约束,但约束一旦过度,就会消耗掉秩序所要保护的生命力。 任何社会都需要边界,否则将陷入混乱;然而,当边界密布到让人动辄得咎的程度,边界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问题。...
2026-10-04过去,传播是外交行动的“说明书”;如今,传播正在成为外交行动本身,特朗普的实践让这一变化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9月19日 过去讨论特朗普的国际传播,人们往往首先想到三个关键词:美国优先、交易主义、社交媒体。尤其是第一任期内,特朗普频繁使用Twitter,直接向全球公众和外国政府发声,“推特外交”(Twiplomacy)成为国际传播研究的热门议题。 但如果只把特朗普视为“更会使用社交媒体的总统”,那就低估了正在发生的变化。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传播在外交中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一、社交媒体不只是“说话的地方” 2025年1月,特朗普与习近平通电话。中国方面发布了正式通报,特朗普则很快在其社交媒体Truth Social上发表自己的版本。两份信息都将通话描述为积极,但关注重点并不完全相同。特朗普的帖子特别提到贸易平衡、芬太尼和TikTok等议题。 这件事说明:总统的社交媒体已经成为外交信息生产的一部分,而不是外交活动结束后的宣传渠道。 第二任期以后,这一趋势更加明显。 2025年,特朗普多次通过Truth Social直接宣布或预告重要外交政策。“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RUSI)在总结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外交政策时指出,一些外交政策变化甚至首先通过Truth...
2026-09-19管控越严,就越安全?还是相反?信息安全不仅取决于防范风险信息的能力,也取决于一个社会能否建立可信、开放和具有韧性的信息生态。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7月24日 在数字时代,信息已经成为社会运行的重要基础资源。随着人工智能、社交媒体和国际竞争的发展,各国越来越重视信息安全治理。然而,信息安全治理也存在一个重要边界:如果安全逻辑不断扩大,过度管控正常的信息交流和社会信息需求,就可能产生新的治理风险。 一、信息是现代社会的重要基础资源 人类社会的发展始终伴随着信息传播方式的变化。 在农业社会,信息主要依靠人际传播;在工业社会,大众媒体成为社会信息流动的重要渠道;进入数字时代,互联网使信息成为连接社会、推动创新和影响认知的重要基础。 信息对现代社会的重要性,不仅体现在新闻传播领域,也体现在公民认识社会、参与公共事务、做出个人决策、理解外部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说,信息不仅是一种传播资源,也是一种社会生活资源。 正如空气和水满足人的生理需求,信息满足人的认知需求。一个社会如果缺少健康的信息环境,就可能影响公众认识世界和参与社会的能力。 因此,任何信息治理体系都需要面对一个基本问题:如何在保障安全的同时,满足社会合理的信息需求? 二、信息安全治理具有现实必要性...
2026-07-24大众传播有一种值得警惕的社会后果:人们接触的信息越来越多,娱乐内容越来越丰富,却未必因此更善于思考公共问题、更愿意采取实际行动。 作者:毕研韬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5日 一、经典理论:知情为何可能替代行动? 1948年,美国社会学家保罗·拉扎斯菲尔德(Paul F. Lazarsfeld)与罗伯特·默顿(Robert K. Merton),将“麻醉功能失调”(narcotizing dysfunction)列为大众传播的一种社会后果。 他们发现,现代大众传媒持续提供大量社会信息,人们可以了解公共问题、阅读各种观点、参与话题讨论,甚至形成自己积极参与社会事务的印象。然而,信息消费可能占用原本用于实际行动的时间和精力,使人们满足于知情,而没有进一步采取行动。 这就是“麻醉”的核心:信息增加,不一定带来行动增加;主观上的参与感,也不等于实际参与。...
2026-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