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资撤离中国”的喧嚣背后,是一次深层次的结构性再配置。 文/毕研韬 近一段时间,“外资撤离中国”的说法在国内外舆论场甚嚣尘上。与此相对,中国官方则强调“高技术领域外资增长”“投资结构持续优化”。两种叙事看似对立,实则源于对同一组数据的不同解读。要厘清这一问题,必须回到数据本身,并在此基础上分析其背后的结构性变化。 一、总量变化:下降存在,但未出现“断崖式外流” 从总量看,外资流入中国确实出现阶段性回落。商务部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实际使用外资同比下降约13.7%,2024年降幅扩大至约28.8%,2025年降幅收窄至约9.5%,2026年前两个月同比下降约5.7%。这一趋势,与国际机构的观察大体一致。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以及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相关数据均显示,近两年对华直接投资出现波动甚至收缩。 但需要注意的是,在外资规模下降的同时,新设外资企业数量却在增长。例如,2026年前两个月新设外资企业同比增长约14%。这意味着,资本进入中国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而非简单退出。换言之,总量下降反映的是调整,而非撤离。 二、结构变化:高技术领域成为主要增量来源 如果仅凭总量数据,很容易得出“外资撤离”的结论。然而进一步拆解结构,可以看到更为复杂的图景。近年来,高技术领域成为外资的重要流入方向。根据中国官方数据,高技术产业实际使用外资保持较快增长,其中研发设计服务、电子通信制造、计算机设备等细分领域增幅明显。 这一变化并非中国特有现象。UNCTAD在其全球投资报告中指出,全球直接投资正在向数字经济、绿色技术和高端制造集中。也就是说,中国所呈现的“高技术外资增长”,本质上是嵌入在全球产业升级趋势中的结果。 三、行业分化:外流与流入同时发生 当前外资变化的一个显著特征,是行业层面的明显分化。一方面,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外资出现外流,部分企业将生产环节转移至东南亚、印度等成本更低的地区;另一方面,高端制造与研发功能则在中国集聚,一些跨国公司持续加大在华研发投入。 这种“此消彼长”的格局,意味着外资并非整体撤离,而是在进行再配置。低端产能外移,高端功能强化,正是产业升级过程中常见的结构性特征。宏观数据的下降,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一过程的结果。 四、统计口径:数据差异如何影响认知 围绕外资问题的认知分歧,还与统计口径密切相关。中国商务部采用“实际使用外资”指标,强调资金实际到位情况;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OECD则采用国际收支口径,将利润再投资和企业内部融资一并纳入。 这种差异会导致同一时期的数据规模与波动幅度出现明显不同。此外,经由第三地进入中国的“回流资本”,在不同统计体系中的处理方式也存在差异。这些技术性问题在舆论传播中往往被忽略,从而放大了“数据矛盾”的印象。 五、全球背景:外资波动并非中国特例 如果将中国放入全球背景中观察,可以更清晰地理解当前趋势。UNCTAD数据显示,近年来全球直接投资整体趋于收缩。在高利率环境下,资本回流发达经济体的动力增强,同时地缘政治因素也在影响跨国企业的投资决策。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外资流入的波动,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全球资本周期变化的一部分,将其简单解释为“对中国失去信心”,显然缺乏充分依据。 六、发展阶段:从“成本优势”到“结构优势”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中国经济正处于动能转换的转型关键期。过去,中国吸引外资的重要基础是成本优势与高速增长;当前,随着要素成本上升与产业升级推进,传统依赖低成本制造的外资模式正在退出。 取而代之的,是以市场规模、技术能力与产业配套为核心的新吸引力。在这一过程中,外资的角色在发生变化:从“生产基地”转向“市场与创新节点”。这一转变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波动,但从长期看,是经济成熟的体现。 七、民生传导:结构优化与现实感受的落差 需要看到的是,结构优化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民生改善。高技术产业通常资本密集、技术密集,其就业吸纳能力有限;传统制造业的外迁,则可能对部分群体的就业产生直接影响。...
2026-04-03中美关系正在迎来又一次高层互动窗口,但双方追求的不是结束竞争,而是避免竞争失控。 作者:毕研韬 发布:2026年8月5日 如果此前的经贸摩擦、科技竞争和安全博弈主要体现为“加码竞争”,那么2026年9月可能举行的中美元首会晤,则更像是在竞争持续存在的情况下,双方试图寻找一个新的稳定边界。 从当前形势看,更现实的判断是:这不会是一场解决根本分歧的“和解峰会”,而更可能是一场降低冲突风险、稳定经济预期、争取战略空间的“止损峰会”。 一、为什么双方都需要一次峰会? 大国关系中的峰会外交,往往不是因为分歧消失,而是因为分歧已经影响到双方利益。 近年来,中美竞争不断向经贸、科技、产业链、安全等领域扩散。美国希望限制中国在关键技术领域的发展速度,降低供应链风险;中国则希望维护发展空间,避免外部压力演变为全面脱钩。 但长期高强度竞争也产生了新的成本。对美国而言,关税政策增加了企业成本,供应链调整需要时间,农业州和出口行业希望恢复稳定市场。尤其是在中期选举背景下,特朗普政府需要向选民展示具体的经济成果。 对中国而言,在外部环境复杂、经济转型压力增加的情况下,稳定外贸环境、维护技术发展空间、避免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同样具有现实意义。 因此,双方都有动力维持竞争,但都不希望竞争突破可控范围。这正是峰会产生的逻辑基础。 二、经贸议题可能成为最容易突破的领域...
2026-08-05围绕台湾未来的争论,表面是在讨论“谁来决定”,本质是在争谁有资格定义规则。两种叙事各自成立,但最终影响力取决于现实力量与情境变化。 文/毕研韬 2026年5月26日发布 一、这个问题其实在问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谁能决定台湾的未来”,表面上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但实际上至少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回答方式。 一种说法是:台湾的未来应该由台湾社会自己决定。 另一种说法是:台湾问题涉及国家统一,最终应由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全体中国人共同决定。 这两种说法看起来都在讲“人民”,但关键差别在于谁被算作“人民”,以及谁有资格做最终裁判。 二、民进党/台北叙事:强调“岛内决定” 以台湾现行执政力量的叙事为例,核心逻辑很简单: 台湾是一个已经形成稳定政治体系的社会,因此未来由岛内选举、民意和制度来决定。 在这个逻辑里,谁执政由选票决定,政策走向由岛内政治竞争决定,外部力量只能影响,但不能“决定”。...
2026-05-26当别人借你的话、用你的符号、使用你的传播资源来传播与你相反的意义,你的传播就可能已被“劫持”。 作者:毕研韬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4日 在传统传播环境中,一个组织使用什么渠道、发布什么信息、建构什么意象,通常由传播者控制。但在社交媒体、平台传播和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今天,这种控制正在变得脆弱。一个精心设计的传播活动,可能被他人借用;一个已经形成影响力的话题标签,可能被转向;一个具有较高知名度的品牌或人物,也可能被冒用。 2026年,一项发表于《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Management》的研究将这一现象概括为“传播劫持”(communication hijacking),并将其视为一种“黑色战略传播”(Dark Strategic Communication)现象。 一、什么是“传播劫持”?...
2026-10-04By Bi Yantao Published on June 19, 2026 For four decades, my...
2026-06-19对中国而言,更现实的挑战不是消除所有差异,而是理解不同地区认知形成的结构性原因,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更有效的沟通与理解机制。 文/毕研韬 在当今世界,很少有国家像中国这样,在不同地区引发如此明显的认知差异。根据Pew Research Center的跨国调查,在美国、日本、韩国等国家,对中国持负面看法的比例通常在70%-80%左右;在一些非洲和拉丁美洲国家,对中国持正面或中性看法的人群却明显更多。例如,在部分非洲国家的调查中,对中国持正面评价的比例超过60%。换句话说,在一些国家,中国被视为主要战略挑战,而在另一些国家,中国却被看作重要的发展伙伴。 为什么世界对中国的认知差异如此之大? 一、意识形态:价值体系差异的长期影响 在国际政治研究中,政治制度和价值体系往往会影响国家之间的相互认知。 一些跨国调查显示,在强调自由主义政治价值的国家,公众更容易从政治制度和人权议题评价其他国家。例如Pew Research Center的调查发现,在美国、欧洲和日本等国家,对中国的负面评价往往与对中国政治制度的看法相关联。 相反,在一些发展中国家,公众对中国的评价更少从制度差异出发,而更多从经济发展经验、基础设施合作或贸易机会等现实因素出发。这意味着,在不同社会中,人们评价中国的标准并不相同。...
2026-03-15文/唐摩崖 2025年5月和6月,中美围绕关税问题已进行了两轮磋商。首轮在瑞士日内瓦进行,象征回归多边谈判框架;第二轮移师英国伦敦,承接近期中英关系回暖背景——英国财政大臣雷切尔·里夫斯、外交大臣大卫·拉米、能源大臣米利班德已分别于2025年1月、2月和3月访华。 两轮谈判之后,笔者预计,在90天“关税休战通道”结束之前,双方将尝试第三轮沟通。在这种背景下,下一轮可能的会谈地点引发关注。 华盛顿或北京 —— 主场接力逻辑 华盛顿:若倾向展现主导,极可能成为候选地。 北京:中方也可能提出北京作为谈判地选项。 第三地选择——平台中立性思路 若双方不愿立即回到各自主场,希望通过中立环境延续建设性交流,以下是两个可能的选项: 新加坡:亚太地区最佳中美沟通桥梁,历史上多次承担国际高层对话功能; 阿联酋:近年来积极举办多边机制会议,对中美议题具有一定独立中介功能。...
2025-0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