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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国际传播改革难以推进?中国的制度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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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际传播体系正在经历持续扩展与结构性调整,但在制度激励、宣传思维与组织惯性共同作用下,改革往往呈现出“可见推进与深层滞后并存”的复杂状态。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6月12日

近年来,中国对国际传播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

从中央到地方,从媒体机构到高校智库,从政府部门到社会组织,各类国际传播项目、平台和队伍快速发展。相关投入不可谓不大,参与人数不可谓不多,组织体系也日趋完善。

然而,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投入持续增加,改革呼声不断出现,但国际传播领域的许多深层问题却始终未能得到根本解决。

更值得关注的是,不少从业者其实已经意识到某些做法需要调整,也知道国际传播与国内宣传存在明显差异,但真正具有实质意义的改革却往往难以推动。

这意味着,问题可能并不仅仅出在传播层面。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国际传播改革面临的主要挑战,或许更多来自制度与组织结构层面。

一、不是看不到问题,而是不愿承担风险

许多人习惯把改革困难归因于认知不足,但在国际传播领域,情况往往并非如此。

随着全球传播环境变化,传统国际传播模式面临的局限越来越明显:海外受众结构在变化,媒体生态在变化,传播平台在变化,信息接收方式也在变化。

对于这些趋势,很多管理者和从业人员并非没有认识。

问题在于,认识到问题与推动改革是两回事。

在现有组织运行逻辑下,改革意味着不确定性,而维持现状往往意味着安全。

如果主动推动创新,尝试新的传播机制、新的评价体系或新的工作模式,一旦效果不理想,责任往往会具体落到个人身上。

相反,如果沿用既有做法,即使效果有限,因是照章办事,大家都在这样做,责任风险会被组织体系分散和吸收,很难追究到具体个人。

于是,一种理性的组织选择便出现了:

不改革未必有功,但通常不会有过,而一旦改革不理想,有可能会被追责。

在这样的激励结构下,改革动力自然会受到影响。

二、宣传思维与国际传播逻辑之间的张力

中国国际传播改革面临的另一个深层挑战,是宣传思维与国际传播逻辑之间长期存在的张力。

这里所说的宣传思维,并非贬义概念,也不是针对机构、群体甚至国家的批评。

这种张力只是国际传播改革中的一个重要维度,并非全景。

它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逐步形成的一种传播模式,其核心特征是强调信息传递、立场表达、组织动员和任务完成。

这种模式在国内传播环境中具有其合理性,也曾发挥过重要作用。

但国际传播面对的是不同文化背景、不同价值体系和不同媒体环境中的海外受众。

国际传播更强调理解受众、建立关系、促进交流和积累信任。

两者并非完全对立,但关注重点并不相同。

问题在于,中国国际传播体系中的许多组织、项目和评价机制,都是在宣传思维长期主导的环境中发展起来的。

久而久之,宣传思维不仅成为一种工作方法,也逐渐演变为一种制度惯性。

当面对新的国际传播挑战时,许多组织往往会本能地运用熟悉的方法解决新的问题。

这并非能力问题,而是路径依赖问题。

三、同质化的传播生态

国际传播工作由内部机构与外部机构共同完成。

大量工作实际上由各级媒体机构、高校、智库等相关单位承担。与此同时,也有相当一部分项目通过外部机构执行。

从组织归属上看,两者有所不同,但由于长期处于相似的政策环境和工作环境之中,其内容生产逻辑、表达方式、工作习惯以及评价标准,往往具有较高的一致性。

换言之,执行主体虽然不同,但传播逻辑却高度趋同。

无论是内部执行体系,还是外部承接体系,在很多情况下都遵循相似的风险控制原则、项目管理方式和效果评价标准。

这种同质化并不一定是人为设计的结果,而更像是一种长期演化形成的组织生态。

当越来越多的机构按照相似逻辑运作时,创新便会变得困难。

因为新的传播方法不仅需要面对受众的不确定性,还需要面对组织内部的不确定性。

于是,最稳妥的选择往往仍然是沿用传统做法。

四、一个庞大体系形成之后

过去十余年,中国国际传播体系经历了快速扩张:大量机构被设立;大量项目被启动;大量人才被培养。

从能力建设角度看,这是中国国际传播发展的重要基础。

但任何庞大体系形成之后,都会出现一个共同现象:体系开始拥有自身的运行逻辑。

机构需要预算,项目需要延续,队伍需要维持,资源需要配置。

于是,组织运行本身逐渐成为一个需要优先考虑的问题。

这并不意味着组织失去了公共目标,但客观上,体系会越来越倾向于追求稳定、可预测和低风险,而改革恰恰意味着不确定。

因此,随着体系规模扩大,改革成本往往也会同步上升。

五、考核机制塑造行为模式

国际传播改革之所以困难,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评价体系。

国际传播本质上是一个影响认知、塑造理解和积累信任的长期过程。

然而,这些目标往往很难量化。

于是,在实际工作中,人们更容易采用能够统计的数据进行考核。

例如活动数量、项目数量、媒体报道数量、转载数量、覆盖人数等。

这些指标当然具有参考价值。

问题在于,当这些指标成为主要评价标准时,组织行为就会围绕这些指标展开。

最终,考核什么,就生产什么。

于是,国际传播工作可能越来越关注过程指标,而不是最终效果。

当评价体系与传播目标之间出现偏离时,即使投入持续增加,也未必能够带来相应的国际认知改善。

六、国际传播改革首先是制度改革

长期以来,国际传播改革经常被理解为内容改革、技术改革或者平台改革。

这些改革当然重要,但如果制度激励没有改变,许多改革最终都可能停留在技术层面。

因为真正决定组织行为的,往往不是理念,而是激励机制。

如果维持现状比推动改革更安全,改革动力就会不足。

如果过程指标比实际效果更重要,资源配置就会持续围绕指标运转。

如果宣传思维已经深度嵌入人才培养、项目管理和组织评价体系之中,那么国际传播逻辑就很难真正成为主导逻辑。

因此,中国国际传播改革最终面对的,或许不是传播能力问题,而是制度适应性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国际传播改革首先是制度改革。

只有当创新不再意味着额外风险,当效果评价真正回归传播效果,当组织体系能够容纳试错与探索,中国国际传播才有可能从规模扩张走向质量提升,从信息输出走向真正意义上的国际理解与信任建构。

毕研韬系传播学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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