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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外宣干部亟须避开“四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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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选择什么,你就是什么。

作者:毕研韬  发表:2026年8月16日

近年来,国际传播已成为我国对外工作的重要发力点,为此从中央到地方都采取了若干措施以系统提升我国国际传播效能。地方上,提升本地国际传播工作的“可见度”和“贡献率”,似乎是通用的底层运行逻辑。

必须认识到,如今外宣官员的政治素养与专业判断力,早已成为决定我国国际传播成效的核心变量。从国际传播机构的组建、境外合作对象的筛选、海外传播矩阵的铺设、国内合作机构的连结,到行业专家的聘用,每一个环节的决策,都不仅影响地方国际传播的质量、方向和成效,也影响决策者的声誉乃至前途。

结合长期的行业观察与一线实践调研,笔者认为,当前各级外宣干部在推进国际传播工作的过程中,亟需规避“四个坑”,跳出形式主义的路径依赖,树立“无功便是过”的担当意识,努力构建经得起考验的国际传播体系。

第一个坑:与境外合作时,重人脉、轻尽调,风险防控缺位

国际传播的落地见效,离不开专业化、多元化的国际合作。地方要打通海外传播渠道、融入全球传播网络,必然要与境外媒体、智库、高校、社会组织、涉外企业及相关人士建立联动协作。需要警惕的是,涉外合作越是频繁、对接渠道越是多元,就越不能仅凭私人关系或个人推荐仓促拍板,必须始终坚守底线思维,开展审慎的前置研判。

现实中,不少境外机构和个人擅长经营人脉网络、搭建资源圈层,也深知中国的现实需要和能力短板。他们通过精心运作,赢得所需的信任,进而拿到合作引荐甚至官方认可。但必须明确一个核心原则:“有人认可”不等于“值得合作”,“有人推荐”不代表“零风险”,人脉热度不等同于合作可信度。

研判境外合作对象的资质与真实价值,必须建立一套系统化的核查标准,重点厘清六大核心问题:机构的核心属性与定位是什么?核心从业人员的履历背景是否清晰合规?运营资源与资金来源是否合法透明?长期稳定的合作主体有哪些?在当地行业与社会圈层的真实影响力如何?是否存在未披露的利益冲突、负面争议或不良从业记录?

笔者在长期调研中,已发现境外合作主体资质存疑、暗藏隐性风险的典型案例。基于大量实践经验,笔者始终建议,外宣部门开展重大涉外合作项目时,必须将背景尽调环节前置,主动对接国家安全、外事、海关等相关职能部门,建立常态化的信息互通、联合风险研判机制。

必须声明:强化境外合作背景调查,绝非收紧国际合作的口子、封闭对外交流的窗口,而是为优质、高效、安全的跨国传播合作筑牢根基,让每一项涉外合作都经得起历史检验。

第二个坑:合作共建时,重名头、轻实力,专业化成色不足

当前,各地共建国际传播学院、研究机构的热情持续高涨,国际传播阵地建设不断提速。但必须厘清一个核心认知:外宣是国际传播的组成部分,但外宣不等同于现代国际传播。

传统外宣拥有成熟的工作体系、固定的运行模式和独特的工作优势,核心侧重对内统筹资源、对外定向发声。而现代国际传播面向全球不同国家、多元文化圈层、差异化媒介生态下的海外受众,工作维度更为立体,专业要求相当严苛。它的核心目标不止是“把声音传出去”,更要深度研判海外受众的认知逻辑、国际媒体的报道视角、跨文化传播的认知壁垒,精准追踪传播落地效果、受众反馈与后续舆论反响。

因此,机构名称冠以“国际传播”字样,并不代表具备了国际传播履职能力。

评判一家机构的专业水准,不能只看挂牌名头、机构头衔、行政层级,核心要看六大硬核能力:是否拥有现代国际传播理念、是否熟悉地缘博弈语境下的国际传播生态、是否掌握跨文化内容原创与适配生产能力、是否拥有稳定优质的国际传播渠道、是否建立科学规范的传播效果评估体系、是否落地过成熟的国际传播实战项目。

如果只是将传统外宣工作简单更名包装,叠加零星的国际合作项目,便仓促冠以“国际传播”名号,极易陷入形式主义误区,看似阵地全面升级,实则传播质效停滞不前,甚至陷入泥潭。

国际传播阵地可以多点布局、全面铺开,但真正的专业传播能力,绝不是靠简单挂牌、更名就能凭空生成的。

第三个坑:选聘顾问时,重头衔、轻能力,专业适配度偏低

随着国际传播行业热度攀升,各类冠以“国际传播顾问”“首席专家”“高级研究员”等头衔的从业者大量涌现。现在应该树立这样的观念:在地缘博弈加剧的时代背景下,国际传播专家应至少同时具备深厚的传播学素养和国际政治修为,应常年深耕于国际传播领域。

甄选国际传播专家,评判标准从来都不在于头衔、人脉和曝光度,而在于三大核心维度:深耕哪些核心研究领域、落地过哪些成功的实战案例、能够解决哪些具体的传播难题。

在战术层面上,真正具备核心价值的国际传播专家,能够精准解答海外受众的认知差异根源,系统识别海外误读的核心原因;能够为地方精准筛选优质传播议题、定制适配海外语境的传播方式,同时对传播落地成效开展客观、科学、全面的评估研判。

倘若一名专家无法回应“传播对象应该是谁、传播场景在哪、传播逻辑为何、传播成效如何”等核心实操问题,其专业价值与履职能力便值得审慎考量。

选人用人的导向,直接决定工作的格局与高度。专家团队不仅提供专业咨询服务,更深刻影响外宣机构的知识体系、研判逻辑与决策方向。专家选聘一旦失准失误,受影响的往往不只是单个项目的成效,更是地方国际传播工作的长期发展方向与整体建设水平,甚至波及决策者的个人政治声誉。

第四个坑:选择队伍时,重资源、轻需求,传播逻辑错位

当前,国内有两类人打着“国际传播”旗号,但其底层理念、知识结构和实践路径存在明显差异,甚至尖锐对立。

第一支队伍更多延续传统外宣工作逻辑,核心目标是“把声音传出去”,强调主动发声、战略博弈和直接对抗。这类队伍在特定工作场景和传播任务中具有自身优势。

第二支队伍更遵循现代国际传播规律,立足海外受众的认知习惯、跨文化差异和全球传播生态开展工作,更关注“外界如何理解中国、为什么这样理解,如何形成我们需要的传播效果”。

在选择合作队伍之前,首先应该想清楚:我们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是需要围绕重大国际议题主动发声、开展舆论竞争和战略博弈,还是需要深入了解海外受众、解决跨文化传播障碍、改善国际受众对本地或中国的认知?当然,这两个问题本质上并非截然对立,但在形式上往往水火不容。

一个外宣干部长期选择什么样的队伍、把资源配置给什么样的团队、依靠什么样的专家,就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其对国际传播本质的理解。

国际传播最忌讳的不是队伍不同,而是需求不清、理念不辨。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需要什么,就很容易把“有资源”误认为“有能力”,把“有声量”误认为“有效果”,把“能够发声”误认为“能够沟通”。最终,资源投入不少,却未必解决了最初需要解决的问题。

外宣干部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个看起来庞大的“国际传播朋友圈”,而是与自身任务、传播对象和实际需求相匹配的专业能力体系。先想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再决定选择谁;否则,选择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风险。

结语:甄别能力是外宣干部的核心素养

面对日益庞大、鱼龙混杂的国际传播市场,各级外宣部门当下最需要提升的,是精准甄别、科学研判的专业判断力。

国际传播首先是一项专业性极强的系统性工作,其次才是资源整合、渠道联动的统筹性工作。

当下国际传播的资源配置、合作渠道、人才供给日趋丰富,但真正稀缺的,是精准的专业判断、清醒的行业认知与科学的工作理念。传播资源的投入规模固然重要,但资源投向谁、由谁落地执行、依托何种专业理念推进,才是决定传播成效的核心关键。

倘若无法破解以上四大误区、补齐专业研判短板,即便传播项目越多、机构布局越广、合作专家越多,也难以真正实现国际传播能力的提质升级。

毕研韬系中国传播学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本文原载微信公众号《战略传播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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