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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传播:中国亟需的国际传播理论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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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传播为什么投入不断增加,传播声量持续扩大,却未必能够有效改善外部认知?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对制度如何影响外部认知、信任与行为关注不足。

作者:沈砚秋 |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12日

国际传播不仅是讲述一个国家的故事,还要让外部世界理解这个国家如何运行、如何处理问题、如何履行承诺,以及如何与其他国家相处。对中国而言,国际传播要实现从声量增长到影响力提升的转变,需要突破传统的内容中心思维,将制度本身纳入传播理论的核心。

制度传播,正是值得深入探索的一个实践路径。

一、为什么需要制度传播?

长期以来,我国国际传播实践较为重视内容生产、渠道建设、平台拓展和话语创新。这些工作不可或缺,但它们主要解决的是信息如何生产、如何抵达受众的问题,尚不能充分解释传播如何转化为信任、合作与长期影响力。

现实中的国际认知并非单纯由信息决定。外部受众判断一个国家,既会听其如何介绍自己,也会观察其制度如何运行、政策是否稳定、承诺能否兑现、规则是否透明,以及相关行为是否符合其预期。

例如,一个国家可以通过宣传材料介绍其营商环境,但外国企业的最终判断往往还取决于市场准入是否清晰、政策执行是否稳定、合同权益能否得到保障、争议是否存在可预期的解决机制。前者是关于营商环境的信息,后者则是营商环境通过制度运行向外界传递的信号。两者相互关联,却不能相互替代。

如果传播内容与实际制度运行一致,制度实践就能为传播提供持续的证据;如果二者存在明显落差,传播投入越大,外部受众反而可能越关注承诺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因此,国际传播面临的一个根本问题是:我们是否过于重视如何表达,而相对忽视了什么样的制度实践能够形成可信的传播信号?

制度传播的意义,正在于将这一问题纳入国际传播的理论视野。

二、什么是制度传播?

毕研韬在《海南自贸港国际传播:理论框架与行动原则》中提出以制度传播思维取代传统的“政策外宣”模式,强调传播行为与制度设计的互动耦合,并尝试将国际传播嵌入全球治理体系。该文发表于2025年《海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4期。

在此基础上,可以将制度传播界定为:制度通过规则设计、政策执行、治理实践及其相关信息的流动,持续向外部主体传递信号,并影响其对制度运行、行为预期和合作条件的认知过程。

这一界定包含三个基本认识。

第一,制度本身具有传播属性。制度不仅配置权利、责任和资源,也会向外部主体传递有关行为边界、利益安排和未来预期的信息。制度的透明度、稳定性和执行方式,都可能成为外部判断的依据。

第二,传播与制度运行相互作用。制度决定了传播能够提供哪些可信证据,传播则影响外部主体如何理解制度、评估制度及其适用条件。制度传播是制度实践与外部认知之间的互动过程。

第三,制度传播的效果需要通过外部主体的判断和行为加以考察。受众是否理解相关规则,是否能够验证有关承诺,是否愿意据此做出投资、合作或其他行动选择,比单纯统计信息发布量更接近制度传播的实际效果。

由此,制度传播不等于介绍制度,也不等于将制度宣传得更有吸引力。它研究的是制度如何成为一种持续的传播信号,以及这种信号在什么条件下能够产生可信度、可预期性和合作价值。

三、制度传播与传统国际传播有何不同?

制度传播并不是否定内容传播、品牌传播或战略传播,而是要改变对国际传播作用机制的理解。

传统内容中心模式主要关注传播主体说了什么、通过什么渠道传播,以及有多少受众接触相关信息。

制度传播则进一步追问:信息所描述的制度是否真实运行?受众能否验证相关信息?制度安排是否能够回应外部主体的实际关切?制度实践能否形成稳定的行为预期?

两种思路的差别,不在于是否需要讲故事,而在于故事与现实之间是什么关系。

内容传播可以使外部受众知道一个国家的政策,制度传播则需要使其理解政策所依托的规则及其实际运行方式。

品牌传播可以形成某种总体印象,制度传播则关注这种印象能否得到持续的实践支持。

战略传播可以协调传播与战略目标,制度传播则进一步考察制度本身如何参与意义建构、信任建设和合作关系的建立。

因此,制度传播不是对传统传播工具的简单增加,而是将制度从传播所描述的对象,提升为传播过程中的重要构成因素。

四、制度如何转化为国际影响力?

制度传播需要进一步回答一个机制性问题:制度运行如何影响外部认知,并最终影响国际行为?

这一过程可以从四个相互关联的环节加以分析。

第一,制度产生信号。规则是否透明、政策是否稳定、程序是否公平、承诺是否兑现,都会向外部主体传递有关制度特征的信息。这些信号既可能来自正式文件,也可能来自具体交易、公共服务、争议处理和长期合作经验。

第二,外部主体解释信号。不同国家、组织和个人具有不同的利益、知识背景与价值预期。同一项制度安排,在不同环境中可能产生不同解释。制度具有某种客观特征,并不意味着外部受众必然按照制度设计者的意图理解它。

第三,受众形成判断。外部主体会结合自身经验、既有认知和其他信息来源,判断相关制度是否可靠、是否可预测,以及是否符合自身利益。此时,制度的可验证性和实际表现,往往比单纯的自我评价更有解释力。

第四,判断影响行为。在一定条件下,外部主体对制度的理解与评价可能进一步影响其投资、贸易、人员往来、技术合作和长期交往。但认知变化并不必然转化为行为变化,实际利益、法律约束、政治关系和替代选择也会发挥作用。

由此可以提出一个值得检验的理论命题:制度传播的效果,不仅取决于信息的覆盖范围和表达质量,还取决于制度信号的可信度、受众的解释条件,以及制度实践与外部主体实际需求之间的适配程度。

这一命题有助于将国际传播研究从相关性描述推进到机制分析,也为后续的实证研究提供了方向。

五、中国为什么尤其需要制度传播?

中国国际传播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是中国的发展实践、制度安排与外部认知之间并不总是同步。部分外部受众缺乏足够的信息和直接经验,部分受众则会通过既有的政治立场、媒体框架和地缘政治判断解释中国的政策与行动。

在这种环境中,增加信息供给固然重要,但并不能保证外部认知随之改善。如果受众对信息来源缺乏信任,或者无法验证传播内容所描述的实际情况,更多的信息未必能够带来更强的说服力。

制度传播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不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表达能力不足,而是同时考察制度实践能否产生可理解、可验证的信号,以及外部主体能否通过具体接触形成独立判断。

需要强调的是,制度传播不是保证外部主体接受中国制度,更不是假定某种制度安排必然具有普遍吸引力。它要求传播者将外部主体的真实关切纳入分析,并允许不同受众基于自身利益和经验形成不同判断。

主要参考文献

1.毕研韬.海南自由贸易港国际传播:理论框架与行动原则[J].海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04):9-18.

2.毕研韬、唐玥宸.以法治创新和制度传播驱动国际传播转型——海南自贸港信任叙事的构建逻辑[J]. 南海传播,2026(3):7-11.

作者沈砚秋系香港《无界传播》传播学频道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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