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传播学 国际传播:中国亟待跳出一个“陷阱”
传播学

国际传播:中国亟待跳出一个“陷阱”

Share

中国应避免把政治正确等同于传播正确。

作者:毕研韬  发表时间:2026年8月2日

2013年6月,我在“首届西藏对外传播高端论坛”上做大会发言,题目是:“技术正确是政治正确的保障——亟待调整的西藏文化对外传播战略”。

当时提出这一观点,是基于一个简单但常被忽视的传播规律:任何传播目标,都必须通过符合传播规律的方法才能实现。政治目标可以决定传播方向,但不能替代传播规律。

13年过去了,这一判断依然适用于中国国际传播。

今天,中国比过去更加重视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然而,如果国际传播仍然主要沿用传统对外宣传逻辑,将国际传播理解为单向度的信息输出,将叙事竞争理解为舆论斗争,那么传播资源的增加是否一定能够转化为国际影响力?

答案并不确定。

中国国际传播亟待跳出一个“陷阱”:把政治正确等同于传播正确。

一、政治正确:国际传播不可回避的价值基础

国际传播不可能脱离政治。任何国家开展国际传播,都具有自身的战略目标、价值理念和利益诉求。美国传播民主价值,欧洲传播规则理念,中国传播自身发展经验和文化理念,本质上都包含政治和价值因素。

因此,政治正确具有必要性。它回答的是:为什么传播?传播什么?

一个国家需要表达什么,需要维护什么,需要向世界介绍什么,这属于政治层面的判断。

问题在于:政治正确并不会自动产生预期的传播效果。

一个观点即使符合传播主体自身逻辑,也未必能够被外部受众理解、接受。有时甚至相反。

因为国际传播面对的不是被动接受信息的对象,而是具有不同历史经验、文化背景和认知框架的社会。

二、技术正确:政治目标实现的传播条件

所谓技术正确,指的是符合传播规律。它关注的是:如何传播?如何让传播产生预期的效果?

国际传播不是简单的信息发送过程,而是一个复杂的意义建构过程。传播者发出的信息,需要经过文化环境、媒体渠道、受众经验、价值框架,最终才能形成传播效果。

因此,国际传播必须研究:谁是受众?受众如何理解?为什么接受或者拒绝?什么样的表达能够降低误解?什么样的叙事能够建立信任?

如果忽视这些问题,只强调“我们讲了什么”,而不关注“别人如何理解”,那么传播就可能陷入自我循环。

三、哈贝马斯:有效沟通需要共同基础

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提出的“普遍语用学原理”,为理解国际传播提供了重要启示。

哈贝马斯认为,人与人之间能够实现有效沟通,需要满足一些基本的沟通条件,包括:

1.真实性(truth):陈述应当符合事实;

2.正确性(rightness):表达应符合共同认可的规范;

3.真诚性(sincerity):表达者应具有可信的意图;

4.可理解性(intelligibility):信息应能够被对方理解。

这意味着:沟通不是简单地把信息传递出去,而是在双方之间建立共同理解的可能性。国际传播尤其如此。

如果传播者只关注自己的立场表达,而忽视对方是否能够进入这一意义体系,那么传播可以进行,但沟通未必如愿发生。

四、国际传播最大的风险:不可沟通性

不可沟通性(incommunicability)是指,在某些场景下,双方交流越多,彼此的分歧反而越大。

为什么?因为在高度政治化和高度对立的环境中,信息并不会自动带来理解。双方可能选择性接受信息;按照既有框架解释信息;将对方表达理解为威胁;不断强化自身判断。

结果就是:声音增加了,理解减少了;交流增加了,距离扩大了。

国际传播如果陷入这种状态,就可能出现一种悖论:传播投入越大,认知鸿沟反而越深,就越不利于自身战略目标的实现。

所以我国际传播的任务,不是简单扩大信息供给的“量”,而是要同时提升信息供给的“质”。

五、从对外宣传到国际传播:需要跨越一个认知鸿沟

当前中国国际传播面临的一个重要挑战,是一些实践活动仍然深受传统对外宣传逻辑影响。

这种逻辑通常强调:传播自己的观点;维护自身形象;回应外部批评;争夺国际话语权。这些目标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如果国际传播主要停留在“证明自己正确”,就容易忽视传播的另一面:理解别人为什么这样想。

国际传播不是只有表达能力,也包括理解能力。一个国家不仅需要让世界了解自己,也需要了解世界如何看待自己。

事实上,国际传播本质上是双向的信息流动:既包括中国向世界传播,也包括世界信息进入中国。

如果一个国家不能准确理解外部世界,就很难有效影响外部世界。

六、国际传播的未来:从声音竞争走向认知连接

国际传播的最终目标,不应只是提高声音的分贝。

声音只是起点。真正重要的是:声音是否进入认知;认知是否形成理解;理解是否产生信任。

因此,国际传播能力不仅是一种表达能力,更是一种认知能力。

政治正确决定传播方向;技术正确决定传播效果。

如果只有政治正确,没有技术正确,传播可能陷入自我表达;如果只有技术正确,没有价值方向,传播可能失去目标。

真正有效的国际传播,应当是在二者之间建立平衡。

中国国际传播需要跳出的陷阱,不是否定政治,而是避免把政治正确简单等同于传播正确;不是减少声音,而是提升理解;不是停止竞争,而是在竞争中保持沟通能力。

未来国际传播的竞争,归根到底不是谁说得更多,而是谁更能够理解世界、连接世界、影响世界。

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

Related Articles

中国地方国际传播中心的一个重大贡献

地方国际传播中心的价值,不只在于让世界认识中国的地方,更在于通过地方文化的持续传播与积累,丰富了中国国家形象的社会文化基础。 作者:毕研韬 | 发布时间:2026年11月1日 2026年9月29日,英国卡迪夫大学(Cardiff University)学者Emma Martin在学术期刊 Global Media and China 发表论文《中国国际传播中心作为社交媒体上的软实力载体》(China’s...

国际传播正被置于国家安全框架中,动机何在?

当外国媒体、数字平台和跨境信息流动被纳入国家安全议程,背后不仅是风险防范,还涉及地缘政治竞争、技术优势和国际规则制定权。 作者:毕研韬 |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4日 近年来,国际传播与国家安全的联系日益紧密。跨境信息流动、外国媒体活动、数字平台、叙事竞争、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乃至国际文化交流,都可能被纳入国家安全议程。这一变化可称为“国际传播安全化”。 国际传播安全化并不意味着所有传播活动都具有安全威胁,而是指国家或其他政治行为体将特定传播活动界定为安全问题,并据此推动相应的政策调整与治理措施。理解这一现象,不能停留在认知影响或信息操纵层面,还需要考察其背后的战略利益。 一、维护政治秩序与政权安全 国际传播具有跨境性,外部信息可以绕过传统传播渠道,进入一国国内的信息环境,并参与有关政治制度、公共政策和社会秩序的讨论。 当政府认为外部传播活动可能影响国内政治稳定、制度运行或执政合法性时,就可能将相关活动纳入国家安全框架。这种做法旨在降低外部行为体对国内政治进程施加影响的能力。 不过,维护政治秩序与维护政权安全并不完全相同。前者可能涉及社会稳定、公共秩序及政治制度的正常运行;后者则更直接地涉及执政地位与政治权力的延续。分析具体案例时,需要辨别两者的关系,不能将其简单等同于国家整体利益。 二、维护国家安全与战略自主 国际传播不仅涉及信息内容,还依赖数字平台、通信网络、数据系统和人工智能等技术基础设施。这些设施的控制权、运行规则及供应链结构,都可能影响国家的信息安全与战略自主。...

美国智库:美国应这样应对中国的信息影响

美国应将对华信息竞争纳入国家整体战略,统筹技术、产业、外交与信息治理,而非仅靠发布信息进行反驳。 作者:毕研韬 |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4日 美国大西洋理事会2024年7月发布报告《美国政府应对中国信息影响的有效策略》,认为美国应对中国信息影响活动的措施存在部门分散、概念界定不统一等问题。报告提出,美国需要制定一项全球信息战略,将信息政策与技术、产业、外交和数字基础设施统筹起来,而不能仅靠政府发布信息、反驳对手叙事。 这份报告的关注点,已经超出传统的国际传播竞争,延伸至信息生态、政府治理和全球数字规则。 一、美国认为,信息影响不是孤立的传播问题 报告由大西洋理事会数字取证研究实验室(DFRLab)发布,作者为该机构高级常驻研究员Kenton Thibaut。报告认为,中国的信息影响活动与经济、政治、产业和技术政策相互关联,不能仅通过分析新闻报道、社交媒体内容来理解。 报告特别指出,美国政府内部对“信息影响”的定义并不统一。有的部门将其理解为包括宣传、审查、数字治理和国际组织活动在内的广泛行动;有的部门则主要关注外国行为体在社交媒体上协调传播虚假信息的活动。 这种概念差异会影响政府部门如何识别问题、分配资源和采取行动。报告因此主张,将中国的信息活动放在更广泛的国际信息环境中考察,关注传播内容背后的技术基础设施、产业政策、国际规则和外交网络。 二、美国不应只靠发布信息反驳中国...

美联社:中国国家媒体用AI视频讽刺美国

当国家媒体采用社交媒体传播策略时,如何平衡流量与信誉? 作者:毕研韬 |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4日 美联社2026年4月10日刊发的一篇报道指出,中国国家媒体正在利用社交媒体、人工智能和娱乐化内容传播中国的政治叙事,并以美国及其总统为讽刺对象。报道列举了新华社和中国中央电视台近期发布的多个视频案例。 这些内容与传统的官方新闻报道和时政评论有所不同。它们不再主要依赖文字论述,而是借助动画、音乐、拟人化角色和故事情节传达政治立场。 一、官方媒体开始尝试新的表达方式 美联社列举了三个案例。 2026年2月,新华社发布了一段AI音乐视频,将美国描绘成一只身穿军装的白头鹰,以此讽刺美国试图控制格陵兰岛的意图。 3月,在特朗普召开“美洲之盾”峰会后,新华社又发布了一段短视频,将美国描绘成一只把其他小鸟关进笼子的白头鹰,并借其台词讽刺美国以安全为名扩大控制。 4月,中国中央电视台发布了一部约五分钟的AI武侠风格动画,以白头鹰象征美国,以波斯猫象征伊朗,通过戏剧化情节呈现伊朗战争。视频后来被X平台用户添加英文字幕并转发,美联社称其获得了超过100万次浏览。 这些案例表明,AI已经不只是新闻生产的技术工具,也开始被用于政治议题的视觉化表达和叙事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