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智库认为,要在中国影响力的边缘地带击败中国,美国需要借助开源实时数据识别竞争弱点,并通过地方媒体、社会关系和政策协同扩大自身影响力。
作者:毕研韬 |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8日
2026年4月29日,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发布评论文章《如何利用开源实时数据,在中国影响力的边缘地带击败中国》(How Open-Source, Real-Time Data Can Defeat China at the Edge of Its Influence)。作者Emily Harding提出,美国应利用开源情报、实时数据和地方社会的真实声音,寻找中国海外影响力网络中的薄弱环节,从基层层面重塑国际竞争格局。
作者的核心判断是,大国竞争不能只在国家首都和外交谈判桌上展开,还必须深入地方社区、社会关系和具体利益网络。
一、中国影响力的“边缘地带”指什么?
文章认为,中国过去二十年来逐步建立起相互联系的海外影响力网络,涉及经济合作、媒体传播、卫生外交和数字投资等领域。这些活动不仅面向外国中央政府,也深入地方层面。对于资源匮乏的地方社会,相对有限的投资和援助就可能建立持久的合作关系。
这里的“边缘地带”至少有三层含义。
首先是远离国家首都的地方社会。国家层面的外交关系不能完全代表地方社会的利益与态度。地方政府、社区组织、地方媒体、企业和普通居民,可能对外部合作有不同的需求与评价。
其次是大国影响力竞争尚未形成稳定格局的领域。当地居民对外部伙伴的态度,并不必然与中央政府的外交立场一致。基础设施、医疗服务、就业机会、教育资源和媒体信息等具体问题,都可能影响地方社会对合作伙伴的评价。
再次是外部影响力网络中可以被识别和改变的薄弱环节。这些环节可能涉及供应链、资源流通、地方舆情、传播渠道或合作项目的实际表现。文章主张,借助实时数据识别这些节点,可以帮助美国更快地采取行动。
二、为什么这些地带对大国竞争如此重要?
第一,地方需求能够转化为长期关系。
国家间的外交关系通常通过正式协议和政府交往体现,但地方社会对外部伙伴的评价,还受到实际合作成果的影响。如果一个国家能够持续提供当地需要的基础设施、医疗服务或经济机会,就可能在地方层面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
CSIS在4月15日发布的另一篇评论《弥补美国对华竞争中的地方知识缺口》也强调了这一点。作者认为,美国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地方人口的需求、目标和对美国政府的看法,才能建立有实际基础的合作关系。
第二,地方层面的关系网络可能影响国家层面的战略选择。
地方社会的态度不会自动转化为国家政策,但地方政府、企业、媒体和社会组织可以影响公共讨论、项目实施以及政策环境。如果外部合作能够回应当地需求,其影响就可能超出单个项目的范围。
反过来,如果美国只重视中央政府间的关系,却忽视地方社会的实际需要,就可能在形式上的外交合作仍然存在时,失去基层层面的信任和联系。
第三,争夺地方影响力,需要准确把握当地情况。
一个国家内部不同地区的经济结构、社会需求和对外态度可能存在显著差异。仅凭国家层面的平均数据或宏观政治判断,难以准确识别具体地区的机会与风险。
这也是实时数据受到作者重视的原因:它有助于发现当地态度的变化,识别合作网络中的关键节点,并为政策调整提供依据。
三、美国如何在这些地带争取竞争优势?
文章提出的思路可以概括为技术赋能、地方传播和政策协同三个方面。
一是利用开源情报和实时数据识别关键节点。
作者主张,美国应充分利用公开数据、卫星图像及其他非机密信息,持续监测复杂的社会、经济和信息网络。技术工具可以帮助政策制定者及时发现供应链中的薄弱环节、地方社会需求的变化,以及可能需要迅速干预的问题。
实时数据的价值不只是积累更多信息,而是缩短从发现问题到采取行动的时间。作者还提出,应改善美国政府内部的数据共享,减少部门之间的信息壁垒,使不同机构能够依据相对一致的实时信息作出判断。
二是借助地方声音,而不是由美国政府包办传播。
文章认为,美国应加强对当地社会的了解,明确传播目标,并根据受众反馈及时调整信息。与其试图在所有平台、所有地区同时扩大传播规模,不如支持具有地方知识和社会联系的行动者,发挥他们的影响力。
作者特别提到地方报纸和新兴记者,认为美国可以通过支持地方媒体、扩大真实的地方声音,提高信息与当地社会的关联度。
这一思路的重点不是单纯增加美国官方信息的发布量,而是让传播内容与当地居民的生活经验、实际需求和关切建立联系。作者还建议,美国应揭示中国政策实践中真实存在的失误和未兑现的承诺,而不是依赖笼统的负面描述。
三是将信息竞争与外交、经济和技术政策结合起来。
作者认为,信息影响活动并非独立于经济和技术关系而存在。美国需要将地方层面的传播工作与外交合作、产业政策、技术能力和供应链布局相结合。
文章还讨论了极端情境下的经济竞争方案,包括扩大对特定产业的投资、争取关键供应链节点,以及通过出口管制、制裁等手段施加压力。作者将部分措施作为应对严重危机的预案,而不是日常竞争的常规选择。文章甚至讨论了破坏中国供应链的进攻性手段,这些建议涉及重大升级风险,不能与常规的开源情报和公共外交措施混为一谈。
总体而言,作者主张美国将技术优势、地方知识和跨部门协调结合起来,在具体场景中寻找成本较低、作用较大的竞争机会。
四、这套思路意味着什么?
这篇文章将国际竞争的观察视角从中央政府和国家战略,进一步延伸至地方社会、具体项目与信息网络。它强调的不是简单比较两国的传播规模,而是识别影响力如何形成、通过什么渠道维持,以及哪些环节可能发生变化。
从国际传播研究的角度看,其中有三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第一,国家层面的外交关系与地方社会认知之间并不必然一致。分析一个国家的国际影响力,需要同时考察政府间关系、地方合作和受众对实际行动的评价。
第二,实时数据能够提高信息获取和政策调整的速度,但不能自动带来信任。数据可以帮助识别需求和态度变化,却不能代替长期的社会接触,也不能保证政策回应符合当地利益。
第三,传播竞争与实际政策表现密切相关。如果一方能够持续回应当地需求,而另一方主要依赖信息发布和形象宣传,那么两者的竞争就不仅发生在传播内容层面,也发生在治理实践和合作成果层面。
对中国国际传播而言,这篇文章提示了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海外影响力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国家层面的传播能力,又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地方社会的实际体验、合作关系和对制度运行的评价?如果忽视后者,就难以完整解释国际传播效果的形成机制。
作者毕研韬系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主要研究国际传播、国际冲突与和平。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之立场。